师·叔------怀念著名编辑家晏明先生

2016-12-27 15:48:12 作者: 易龙云

  

  那是一个阴沉沉的秋日,一封寄自北京出版社晏明先生治丧小组的信函,像铅锭一样压在了我的心头:“著名诗人、北京作家协会诗歌散文创作委员会主任、原《十月》杂志社编审晏明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200691520:35分逝世-……”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懵了,泪水夺眶而出。尔后一段相当长的日子里,我都陷入极度的悲恸不能自拔。

  认识晏明先生已有半个世纪了。1960年初冬,我的文学老师、著名诗人王晨牧先生将我的几首诗寄给他四十年代的诗友晏明先生。半个月后,晏明先生在给他的复信中给我附了一封信,大意是肯定我的习作构思清新,语言朴实,儿童诗有儿童语言、儿童味。信中也恳切地指出不足之处,并将原诗作了些修改寄回。读过信后,我很激动,翌日,给晏明先生写了一封感谢信。自此,我与晏明先生便有了书信往来。对于我寄去的诗,他都热情指导,一般的,提出修改意见;较好的,给予圈圈点点,甚至动笔修改。有一首叫《怒涛》的诗,他在字里行间改得密密麻麻,首尾空白处还加了批语。

  遗憾的是,那几年间,他给我的二十多封信、改稿和照片,还有他转赠的臧克家赠他的书写毛泽东诗词《沁园春》墨宝都被“史无前例”的“造反勇士”抄走,再也找不到踪迹。

  1973年初春,我刚脱离逆境,便伏案写信询问晏明先生五年来的光景。盼呀,盼呀,盼到的却是一封退回的信,“查无此人”四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刺得我心头好痛:“诗人呀,此刻可是住在‘牛棚’,还是放逐在僻远僻远的乡村?”多少回,我捧着那封退回来的信,“再往哪里投递我思念的深情?”我等待着,巴望着,天天看报纸,在那些平反昭雪的消息里,在那些文艺副刊的目录里,寻找着我那有着深情厚谊的老师的名字-----

  终于盼到了。197913,春节后的初三日,瑞雪纷飞,我们全家从小孩外婆家拜年回来。人还没坐定,我便去传达室翻阅新来的报纸。猛然,眼前一亮,我看到了一个名字,一个寻找了许久的闪光的名字。《光明日报》升起了一片光明:“东风”副刊一首赞美中美建交的歌曲的词作者,不正是我日夜盼着的老师吗?我情不自禁地念出四句诗:“当‘东风’拂面吹起,我面前又出现您刚强的身影;《玫瑰花,友谊的花》啊,你的生命之春依然如此旺盛!”

  当天夜里,我兴奋地写了一封信,连同那封退回的信,寄给光明日报社请转晏明同志。回信了,晏明先生很快回信了。原来这位在十年浩劫中饱受磨难的老编辑,也一直在思念着他的学生啊。他在215的回信中写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念你。不知怎样就失去联系,我想你可能也遭到‘四人帮’的迫害,只好在漫长的时日里,等待着你的消息。”“我们全家对你一直是怀念的,常常谈起你。‘每逢佳节倍思亲’,在节日里,我更想念你。一个年轻同志,究竟是怎么回事,就杳无音信?去年十一月间,我为中央乐团写作清唱剧《刑场上的婚礼》,曾与曲作者去广州采访,十二月回来,两次经过衡阳,两次经过湘江。我怎能不想起你?火车飞驰,我的思绪也飞驰,假如我是歌手,真要轻轻唱起:湘江水啊,请带去我的怀念,把我心中的思绪带给我年轻的朋友----当时心中的确有这种感情,这种思绪。时间匆忙,紧张,不能下火车去看看晨牧,去打听一下你的消息,真是憾事!”

  啊,多么深沉的思念!我太感动了,我被他的深情厚谊,他的人格魅力深深地感动了。按说,晏明先生和我只是编辑和作者的交往,然而在我心中,他不光是一位值得尊敬和信任的著名诗人、资深编辑,更像一位可敬可爱的亲人。因此,这以后,我一直把他看成自己最亲近的“叔叔”。

  我不知干了一辈子诗歌编辑的晏明叔,到底关怀和培养过多少作者,只是从陈祖芬女士的报告文学《当我们赞美玫瑰的时候》(载《文汇月刊》19816月)里得知:“他的作者们浩浩荡荡地汇入了社会的主动脉。”也许我是他的作者群中唯一无多大成就者。每每忆起他在我身上花费的心血,便感到深深的愧疚。至今我仍珍藏着晏明叔1979年以后的来信60多封,计140余页。尽管信纸已经发黄,但是他浓浓的情意却常忆常新。

  晏明叔的信像一团团火,点燃了我的创作热情。当我经历“文革”劫难,发誓不再拿笔杆、不再读诗写诗的时候,他来信说:“当前形势越来越好,正是我们努力做贡献的时候。希望你继续努力,重新拿起笔来,大写特写。”“做好工作,当然是第一位的;但搞好业余创作,也很重要。文学创作决不是过去有人说的‘搞自留地’。”“望你树雄心,立壮志,不干出成绩,不罢休!我将在北京欢迎你来参加模范教师会议或儿童文学作家会议,并设家宴为你祝酒!这决不是客气话,或者‘梦呓’,决不是!我盼望这个日子早日到来,相信它会到来。”当我为创作的突破犯难的时候,他来信委婉地给我指导:“你在艺术的追求上已大有起色,比起前几年的诗大不相同,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但构思还可以巧一些,语言形象还可清新些,表现手法还可含蓄些。”“你的生活不够丰富,如何经常到农村、工厂等处参观访问,很重要。”他几次告诫我:“多读优秀作品仍然是头等大事。”“你光读中国诗人的诗还不行,要读读泰戈尔、惠特曼、雪莱、拜伦------必须多方面吸收营养,多读多写。这是充实和提高自己的关键。”

  19803月,中央关于少奇同志的平反决定激发了我的诗情。我在文化革命中反钉在木箱底板上的一张‘少奇同志像’正贴在我家正墙上。为此,我写了一首《题少奇同志像》的诗,初稿写成,即寄给晏明叔。324,他来信说:“今日上班收到你的来信和诗,很高兴。立即读了你的新作,你能冒险留存少奇同志相片,真不简单!可敬可贺!诗,请编辑部有关同志研究,争取能发表,决定后再告。”45又来信:“新作《题少奇同志像》,编辑部负责同志读过了,并与有关同志交换了意见。大家认为题材很好,反映了人民群众对少奇同志的深厚感情和无限热爱;但不足之处是,诗人的感情没有得到充分的发挥,诗的形象性也弱些。在收到你这首诗的前一二日,我们收到程光锐同志的诗《黄河滔滔——献给敬爱的少奇同志》全诗一百余行,写得比较好。你的诗是与程诗同时研究的,大家认为,有程的诗就可以了。你的诗只好割爱。希望得到你的原谅,千万不要因未入选而影响情绪。”透过这首诗的处理过程,足见晏明叔对作者来稿抱着多么严肃认真的态度。

  晏明叔不仅关心我的创作,对我的工作、生活也无微不至地关怀。1992年夏至1993年春,我作为回雁诗社副社长兼秘书长,负责组织一次以歌颂雁城为主题的“‘回雁杯全国诗歌大奖赛”时,请了二十四位海内外著名诗人、诗评家义务为大赛进行终审评议。我们的终审稿寄出后,晏明叔很快把评议结果用挂号寄回,意见写得详细、中肯,令组委会工作人员十分感动。那些年间我曾两次住院,病愈出院后,他来信劝我:“要注意休息、服药,不要过累。年岁越来越大,比不了二三十岁。没有健康就没有一切。对吗?”我的每一点小小的成绩,他都十分关注。如在一些报刊上发表诗歌,作品在全国、省、市获奖,加入省作家协会,入党等,他都会尽快来信向我表示祝贺。

  直到九十年代初,我猛然想起他已年逾古稀,且因患胃炎动过大手术,胃被切除十分之六。他老需要休养,需要休息,需要写作呀,我怎能写太多太长的信去侵占他的宝贵时间呢?于是有意拉开写信的间距。不料晏明叔反倒责问起我来:“久不来信,深以为念。”“二十天了,未接到回信。是不是给你的信或你给我的信又遗失了?或者有其他原因?望火速回信。”看到老人的来信,我不禁热泪盈眶。

  19956月,晏明叔参加中国作家协会组织的“大陆文艺家访问团”访问台湾。在参观“世界珍贵名石展览厅”时,主人邀请文艺家们为名石命名。晏明叔给一块特别起眼的半人高的日本红玛瑙命名“云虹”。“云虹”是我的笔名呀!晏明叔在那块红玛瑙石边照了一张相。他来信说:“底片近期如能找到,当加印后寄来,留作纪念。如一时找不到,只好等从澳洲回来再找,反正,一定要找到寄你。这张照片很珍贵,你看了会高兴。”晏明叔的一片深情怎是用语言能形容得出来的呢。

  我跟晏叔有过三次见面。第一次是19804月,晏明叔赴南宁参加“全国当代诗歌讨论会”,返京途中,在衡阳下车看望晨牧先生和我。而我不巧正在岳阳参加湖南省教育通讯工作会议。427日中午,我接省作家协会办公室长途电话,告知晏明先生入住湖南宾馆,叫我速来长见面。我到长沙已是夜里10点了,我给晏明叔挂电话:“明天去看您。今晚不来打扰您的休息了。”“我正等着你呢!”电话那头传来晏明叔的声音,“能早一分钟见到你,我就高兴。”我冒雨匆匆赶往宾馆,远远地看见宾馆门前的公路边,有一个在雨中伫立着的人影。那人影亲切而又试探地唤着:“龙云吗?”我疾步奔过去。在那黑黑的夜幕里,在密密的雨帘中,我只看清了那一头白发,那像云一样的白发。在长沙的三天里,他一再鼓励我继续写诗,并就如何突破的问题谈了许多。他说:“只要你刻苦三五年,一定会有成就的。”他还让我陪他去见省文联、省作协、省出版局的几位负责人,其中有老作家康濯同志。在交谈中,他都要谈及诗人王晨牧的情况。晨牧先生曾在胡风先生主编的刊物发表文章,并看望过老诗人彭燕郊先生,仅此两件微不足道的事,就在1955年“反胡风”运动中受到牵连。晏明叔建议省相关领导出面,敦促衡阳尽快为晨牧先生落实政策。晏明叔对老友的关心,实在令人感动。

  第二次见面是同年7月,我应中国少年报邀请,去北京参加全国儿童文学座谈会。我们又见面了,晏明叔留我在他家住了五天。每天游览名胜古迹,回家吃过晚餐,稍作休息,他便叫我到书房谈诗,谈诗歌创作和评论,他让我欣赏他的《相思海的传说》配乐诗朗诵录音,听他对他的《村野三章》手稿分析。他嘱咐我下定决心:多读,多写。临走那天,他和他的儿子郭欣一直把我送上火车,火车开动时,他还在车窗外叮咛再三------

  最后一次是在19978月。我带领“衡阳市小学规范汉字书写教学优化实验”课题组成员去大连参加“中国教育学会书法教育专业委员会常务理事扩大会议”,途经北京。我们去了晏明叔家,向他详细汇报了这个课题关于改革写字教材、教法和学法的实践,以及得到包括中国教育学会副会长瞿葆奎教授等著名专家学者支持的盛况。晏明叔很高兴,当即表示支持。不久,他便寄来一篇文章《中小学生要写好规范汉字》,后发表于《湖南教育》(1998年第20期)。他来信说:“祝龙云的事业与发明创造取得更大成功,驰名中外华人世界。关于这项发明创造,你是主要开拓者,任何情况,不能退却,应继续勇往直前,当仁不让。切记!切记!你为人太善良,太耿直。这是美德,但不能放弃应该属于你的成功的事业。”在他以及近六十位资深顾问的指导下,这项成果被专家赞誉为“功在千秋,惠及子孙的大好事”,获得全国书法教育成果一等奖,省基础教育科研成果二等奖,省教育厅破例给这项成果作出“准予扩大试验”的批示。

  又是一个阴沉、寂寥的秋日啊。展读晏明叔的遗信,瞻仰他的遗照,不觉他已离去十个春秋,仿佛正在聆听他的教诲,音容笑貌历历如在眼前,亲切,慈祥。

  晏明叔还活着,活在他的读者心中,活在他栽培的作者心中,活在我的心中,永远,永远------

  

  2016.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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