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商回归·雁归衡阳丨王林：从板车辙印到胶香万里

■全媒体记者邓小山

14岁那年腊月廿六，天降大雪。母亲领着王林去卖红薯干——那是全家过年的口粮。卖掉的钱，包好，送去了五保户家。

王林站在雪地里，没哭。第二年父亲病逝，家里连漆寿材的钱都没有，刮了锅底灰刷黑。下葬那天，他暗暗发誓：要让弟妹吃饱饭、读上书。

15岁，他用板车去拉煤。他琢磨出上坡走之字、顺风挂“帆”省力的法子，闷头拉，还腾手帮别人推。白天装车，晚上睡在车底。几年下来，走遍安徽河南所有县市，还清了父亲欠下的债。绳印勒进肩骨，一辈子没褪。

1986年，小镇兴起驴皮收购热。别人一股脑往湘潭送货，货多压价。他偏不，打听到衡东阿胶厂缺驴皮，直奔过去。那地方过湘江全靠轮渡，谁也不愿去。他偏认准了，风里雨里一船一船往里拉。后来跑新疆，人家觉得他实在，都愿意把驴皮卖给他。到1996年，全国驴皮市场他一人占了四成。

2001年，他供了多年货的衡阳元亨制药厂（原衡东阿胶厂）经营不下去，被推上拍卖台。所有人都劝：“卖驴皮的，接这烂摊子就是往火坑里跳！”他在车间门口蹲了三天，看锈迹斑斑的机器。第四天，押上全部家当，又四处筹钱，1400万元盘了下来，改名东健药业。

接手后百废待兴。2004年GMP检查是道死坎。他挤出钱买设备，把退休老药工请回来，蹲在车间看他们泡皮、刮毛、熬汁。九提九炙，七十二道工序，“这不是熬胶，这是熬手艺。”后来龟甲胶市占率全国第一，“南东健，北东阿”格局成型。可他穿的仍是几百元的衣裳，皮鞋后跟磨偏了也舍不得换，衡山脚下一套商品房都没有。“太舒适了，骨头就软了，斗志就没了。”可对员工、对困难学生、对老家那条坑洼的土路，他掏钱从不眨眼——这些年捐出500多万元，老家修路捐了20多万元。

有人问他图啥？他说：“以前奔波是为自己脱贫。现在几百个家庭指着咱吃饭，老百姓指着咱的药保健康。”

厂房里胶锅在沸腾。人这辈子就像那口锅——柴火是那些年磨破肩膀的日子，火候是压上一切的孤勇。王林从皖北乡村蹚过来，蹚过板车土路，蹚过湘江轮渡，蹚过新疆戈壁，在衡山脚下扎了根。这根扎得深，才够得着高处；腰弯得低，才看得见远方。他不飘，脚还踩在泥里，心还蹲在车间里，手还摸得着老药工掌勺的热乎劲儿。这份定力比机器贵、比厂房重、比一切光鲜的门面都经得起敲打。

这锅胶还在熬，这条河还在流。熬过水火的人，自见山河。那些山河最后都化进清白温润的胶里，端端正正地，递到每一个需要的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