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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富贵丨追月夜

2026-10-02 21:23:26   来源:中国衡阳新闻网   作者:方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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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 唐振湘摄

一

丙午八月十六,南岳的月亮像是被山泉洗过。

子孚从常宁赶来,石阶已铺满银霜。山下三十五度,山上秋意沁人。汗湿的青衫贴脊背,风一吹,凉飕飕的。他沿古道往上走,心里揣着一件事,跟了他大半辈子的事。

行至半山,一座石牌坊静立月下。青灰石面泛着冷光,坊额“南天门”三字描红残褪,横楣“行云”“施雨”被风雨磨得只剩轮廓。正面镌联“门可通天,仰观碧落星辰近;路承绝顶,俯瞰翠微峦屿低。”字迹如筋脉嵌入石骨。

子孚正要穿过去,余光扫见卧龙石上坐着一个人。青衫老道,须发沾霜,盘膝端坐。身形与山、月、风浑然一体。

“子孚,过来。”声线清越,如山涧滴水。

“您认识我?”

“等你好久了。”老道微微一笑,“从常宁来的吧?大义山脚下。”

老道拍拍身边石头,“坐吧,走这么远的路了。”

子孚心里咯噔一下,依言坐下。石面温热,像被晒了一整天。

“道长怎么称呼?”

“人呼虚清道长”道长看向子孚,“你身上带着常宁的红壤味——还有一腔心事。”

子孚默然。人到六十,活回零岁。十五夜独坐阳台看月,妻儿在客厅看电视,笑声隔着玻璃门传来,那热闹却离他很远。

“来衡山求什么?”

“没求什么。只是觉得该来。”

“该来。”道长咀嚼这两字,很是满意,“十四迎月,十五赏月,十六追月。你今夜登衡岳,恰如追月——可你追的,怕不是天上的月。”

子孚没接话,手指无意识抠着石缝青苔。

▲追月 刘东华摄

二

月亮又升高了。山下灯火像撒了一地碎金。松涛谡谡,在山谷间往复萦绕。

“道长说等我很久了,什么意思?”

“你从大义山来。知道为什么叫大义山?”道长从道袍摸出紫砂小壶,抿了一口。

子孚想了想:“公元1645年,顺治二年秋,且拙和尚携弟子途经常宁,白马突转向奔至东山狮子脑下,跪地不去。禅师观此山形胜,悟得三重大义:山岭庄严为佛法大义,林谷安人为世理大义,奇石灵现为山川大义。遂开山建至圣寺。东山也便叫大义山了。”

“这是一说。”道长转头看他,“还有更早的。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常宁乡绅张义散尽家财设义仓赈灾,救活数万人。死后百姓把他葬在山上,称大义山。”

“真有此人?”

“名字不重要。”道长笑着说,“重要的是——你说,什么是大义?”

子孚没作声。

道长指向祝融峰,“衡山最妙之处,是儒释道三家挤在一座山,两千年了,争过,辨过,可谁也离不开谁。知道为什么?”

子孚摇头。

道长放慢声音,“他们找到了共同的东西:去私存公,利人安一方。儒家叫见义不为无勇也,道家叫利物不争,佛家叫慈悲为怀。三家名相各异,根底却是一个:大义。”

“可这跟常宁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道长指尖点石,“衡山是大义文化的灵魂坐标,常宁大义山让它落地。义理从衡山出来,顺着湘江而上,走到大义山,走进烟火日常。义仓、义学、义举,都从庙堂经卷流入乡土。”

“小时候老街还有义仓,现在少了。”

“少了吗?你仔细想想。”

子孚认真回想。村里阳大爷儿子打工摔伤,乡亲凑钱救命;邻居老阳病重,大伙轮流照顾半年;今年入秋大雨连天,舂陵河发洪水,乡镇村干部沿岸巡防,没让一个村子出事。他抿抿嘴。

“事还在做,只是少了名头。”

“这就是大义最根本的东西。”道长语气里有了赞许,“常宁有句老话,叫‘义不出乡,出乡不义。’本意是做好事不留名。但还有一层深意——”

道长顿了顿,“大义是从乡土里长出来的。一个人连乡邻都不顾,说要救国救民,那是空话。这些年多少人嘴上喊家国情怀,干的却是别的。倒不如那些不说话的人,踏踏实实给邻居搭把手,给村里修条路。”

夜风渐起,松涛如浪。子孚心里有东西在松动。

“道长,我总觉得日子没着没落,像浮萍漂着。不是钱,不是地位,是——根。”

虚清道长静静听着。

“常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去大义山,一路讲桃园三结义,讲文天祥宁死不降,讲岳飞精忠报国。他说话的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子孚苦笑,“现在觉得讲不出口。跟谁讲?讲了谁在乎?”

月亮被薄云遮了一下,暗了,又亮了。

“你以为来衡山,是拜佛求签。”道长终于开口,“其实你就是来找那个讲不出口的东西。”

子孚一震。

“衡山凭什么能成大义精神坐标?两千年了,世道怎么变,总有人守着。老和尚、老道士、老书生,一代代在山上住几十年。守着什么?难道是这几块石头、几间破庙?”

道长站起身,背手望向远山。“守的是一个‘义’字。义在,根就在。你这些年像浮萍,是在常宁摸到了大义,可惜社会根太浅,没能唤醒众人。”

道长转过身,目光落在子孚脸上,声音愈发清亮:“从张义设义仓,到文天祥守节,岳飞精忠,王船山衡岳著书,彭玉麟以寒士始以寒士归,再到武昌首义衡州志士奋勇当先,直至衡阳会战四十七昼夜浴血孤城——这条线,一清二楚。道义立身,忠义报国,仁义待人,勇义担当。四义同心,由内而外,由己及人,环环相扣。这不只是常宁文脉,是整个湘南的精神脊梁骨!”

道长站定,目光如炬:“大义文化这件事,说白了就六个字:接地气,能落地。山水是根,文脉是魂,内核是骨,转化是路——从常宁大义山到衡岳,千年义理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你们现在做的,是把散落田间的珠子串起来。不是凭空造,是从土里挖出来的。”

“您也知道?!”子孚犹豫,“怕做大了,反而虚了。”

“虚?”道长朗声一笑,抬手指向卧龙石,“你摸摸这石头,虚吗?去大义山古寺看看那些残碑断碣,听听老人讲古——哪一件不是救人、帮人、护人的真事?你们要做的不复杂:让老故事活在当下。学术研讨理清脉络,全媒传播讲好故事,乡土教育种下根苗,让大义故事入脑入心,让道义精神融入日常。文化立魂、社会立德、发展立新,把千年精神家底转化为社会发展的硬支撑。这不叫造空中楼阁,是给老树培新土。”

山风收紧,松吟如潮。子孚胸中豁然。他想起父亲临终的话:“人活一世,总要做点对得起乡梓的事。”这么多年以为忘了,原来一直记得。

“可是,”子孚忽然想到,“儒释道三家,真的能归一?”

“能。”道长答得干脆,“不仅儒释道归一,人类最终也要归一。”

“归到哪里?”

“常宁。”

子孚一愣,随即明白。常宁——常久安宁。不只是地名,是千百年下来,老百姓心里那点念想。

▲牙月 周小青摄

“孔子讲大同,老子讲自然,佛陀讲极乐——说法不同,指的却是同一桩事: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一份长长久久的安宁。”道长声音悠远,“人这一辈子,绕来绕去,不就是在找这个?可笑的是,走遍千山万水,回头一看,它就在你出发的地方。”

子孚的心像被什么蜇了一下。他想起妻子,想起儿子笑声,想起阳台那轮圆月,想起大义山下那座老屋——那些他埋头赶路时,一样一样落在身后的东西。

“大义文化能传千年,靠的不是鸿篇巨制,也不是丰碑高碣。”道长望着他,目光渐渐柔和,“靠的是千百年间,无数寻常人做着不寻常的事。张义散尽家财,是大义;抗元义军慷慨赴死,是大义;抗战时期衡阳百姓把最后一口粮塞给守军,是大义;你父亲讲了一辈子故事,也是大义。火种从来不靠喊,靠传。”

云雾遮月,山影朦胧。

“你看这月——”道长望向夜空,声音如松枝上滑落的露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缺着怕什么?月亮还在,光还在。大义也是一样——不在圆满,在坚守。人心有私欲,世道有缺憾,都是常态,可偏偏有人不甘心,不认命,于缺憾中续文脉,于平淡中行义举。千年大义,就是这样一程一程走到今天的。”

子孚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

“你今晚追月,从常宁到衡山。”道长声音渐轻,“追的其实不是月亮,是老家的月。追着追着,追到了心里。去吧,把根接上。大义之事,莫问前程,但求心安。”

子孚深深鞠躬,想再说些什么,抬头时——

卧龙石上空空荡荡。月光照在石面,泛着青光。人不见了。唯有石上余温犹存。

▲日出 谌晨峰摄

三

风从山谷灌上来,衣襟猎猎作响。远处祝融峰顶灯火明灭。山下湘江如一道银练,蜿蜒北去——“日夜江声下洞庭”。舂陵水自南来,蒸水自西入,耒水、洣水自东奔汇,众水交织如血脉,润泽着整片湘南。义出衡岳,流经大义。

子孚沿石阶往回走,心里那份空落不知何时散了,化成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云渐渐遮住了月亮,可他知道——月亮没有消失。它就在云后面。

就像那些讲不出口的故事,做不声响的善举,看不见摸不着的乡情,一直在。

回望南天门,石牌坊在暗夜里愈发高阔。石缝里的青苔扎得很深,从石头芯子里汲水。他想起牌坊背面那句联“峰回上界,飞接千寻梯磴,步步凌云。”

步步凌云。步步都踩在实地上。

天边透出一缕亮色。子孚在晨曦中往回赶。舂陵水泛起粼粼波光,两岸稻茬齐崭崭的,像大地上写满的逗号。

他径直回了家。孙子在院里玩,看见他就跑过来“爷爷——爷爷!”

子孚蹲下身,摸着孙子毛茸茸的脑袋:“走,爷爷带你去爬大义山。”

牵着孙子的手,走在古道上,一路讲张义设义仓,文天祥宁死不降,讲岳飞精忠报国,衡阳会战四十七昼夜。孙子听得很认真,不时问些古怪问题。

“爷爷,什么是大义?”

子孚想了想,指着山坡下刚收割完的稻田:“大义啊,就是帮人割稻子。”

“那我帮你割稻子,也是大义吗?”

子孚笑了,把孙子举上肩头。阳光从山顶照下来,把祖孙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印在古道上,像一笔写不完的墨。

“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