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元生丨引路人——耿飚在水口山走过的三段路
引子
一九二二年,十三岁的耿飚攥着一柄三磅重的敲砂锤,走进水口山的敲砂场。那些赤身裸体、汗流浃背、终日“哇、哇”喊着号子的“敲砂麻蝈”里,就有他。
一个不懂什么叫革命的童工,后来何以成为驰骋沙场的红军战将?答案藏在水口山的十年里:三位引路人,一前一后,牵着他走完从敲砂童工到革命者的路。第一位,是播撒火种的毛泽东;第二位,是教会工人“组织起来”的蒋先云;第三位,是把他领上武装斗争道路的舅舅宋乔生。
一、毛泽东:黑夜里播火的人
耿飚最初知道“毛润之先生”,是从舅舅压低的话音里。
那年月,矿局不发现洋,只发只能在局里花的矿票,饷银被刮去二三成;米店买一斗米不足八升,还掺着沙子;敲砂童工挨打扣薪,是家常便饭。家里人以为,这些事说了也白说。可舅舅说:“不,这次来的是咱们工人的自家人,长沙来的委员哩。”
这位委员,就是毛泽东。
早在一九二一年,毛泽东在衡阳建立党小组之初,就把水口山定为工人运动的重点。一九二二年四月十九日,他第二次到衡阳,随即在夏曦、彭平之陪同下登上水口山,住进康汉柳饭店。他把团员和积极分子分派出去秘密调查;自己则装扮成教书先生,走家串户,拉家常似地问工时长短、劳动强度、工钱够不够糊口。问得细,记得更认真;一处地方,要反复问上几遍。晚上,饭店里挤满工人。他不讲大道理,只讲马克思、讲列宁,讲工人为什么受压迫,号召大家团结起来,反对剥削,争取自己的自由。
少年耿飚没有亲耳听过这些故事,可他从舅舅记满实情的小本子里,从“这就叫剥削”五个字里,第一次朦胧地摸到了世道不平的根源。毛泽东在水口山播下的,是一粒认识世界的火种:这个世界不是命该如此,工人可以自己救自己。火种先落在宋乔生、蒋先云这些人心里,再一点点传进童工耿飚的耳朵。就是这样,先于脚步,立在一个孩子心里。
二、蒋先云:教会工人“组织起来”
一九二二年十一月,小火车一声汽笛,蒋先云、谢怀德受中共湘区委员会派遣来到水口山。
那天晚上,康家戏台前的坪地上,几百名工人鼓掌欢迎。蒋先云登台讲演,讲工人受压迫的社会根源,讲“一根筷子容易折断,一把筷子不易折断”,号召工人组织起来,成立自己的俱乐部。
这是耿飚头一回听说:工人还能有自己的“靠山”。
两天之内,三千多名工人报名。十一月二十七日,湖南水口山工人俱乐部正式成立。“从前是牛马,现在要做人”“劳工神圣”的纸旗,举遍康家戏台。十二月五日,大罢工爆发,《罢工宣言》喊出“我们要救命,不得不罢工”。敌人设下“鸿门宴”,单请蒋先云前去“磋商”。他拍案一句“我去”,长衫一整,胸前飘着总代表的红绸,大步走进岗哨林立的矿局。三千工人闻声而动,汽笛长鸣,把矿局围成一座钢铁桶子,硬是把他接了回来。后来办起工人夜校,蒋先云亲自当校长,讲政治课。
对耿飚来说,蒋先云教给他的是组织的力量:一个人再敢喊,也掀不翻矿局;三千人抱成一团,才有“不答应条件,就不敲砂”的底气。一九二六年八月,蒋先云最后一次回到水口山,成立特别支部,随即重返北伐前线,血染疆场。他留给这个少年的,是“团结就是力量”的终生一课。
三、宋乔生:把他领上武装斗争的路
如果说毛泽东指方向、蒋先云教组织,那么真正把耿飚一步步带进斗争洪流的,是他的舅舅宋乔生。
水泵房里,一次次“吃豆腐”“搓骨牌”的聚会,实为秘密开会。舅舅让年仅十三四岁的外甥到火车坪放哨,只交代一句暗号:“有人来,你就说一声‘这里有蛐蛐!’”腿快、眼生、不引人注目,正是童工的长处。罢工期间,舅舅把传单塞进他手里:到大渔湾、松柏,见人就发;油印机、文具,由童工从衡阳秘密运进矿场。十二月二十一日,选矿科长潘振纲拔枪威逼童工复工。耿飚和刘亚球抓起沙土冲上去,几百名“敲砂麻蝈”一声“哇——”齐吼,纠察队赶到,舅舅纵身跳上台,缴了潘振纲的手枪。这就是著名的“一二·二一童工大捷”。书记部通电称赞:“即幼童亦变为强夫矣!”
转入地下后,洗砂台的七层楼成了秘密联络点,舅舅总让他守在入口。一九二五年二月,十六岁的耿飚加入共青团。离山前夕,党组织交给他一项绝密任务:到东阳渡兵工厂接枪。宋乔生和黄佐挑中了他——人小不显眼,又练过武功。于是他扮成叫花子,蹲了一整天,认准接头人;夜里用捡来的破铅弹引开哨兵,把十六支“老套筒”和一担子弹接了出来。这一课的分量,舅舅只用一句话点透:工人要掌握武器,建立自己的武装。
尾声:宝山有路
宋乔生后来率八百多名水口山工人上井冈山,工人武装编入红军特务团。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他在江西大庾断后突围,头、颈、胸三处中弹,三仆三起,战斗到最后一息。毛泽东后来评价:“宋乔生组织能力很强,带了许多水口山工人上井冈山,很有功。”
回望三段路,逻辑清晰得像一级级台阶:毛泽东让工人明白“为什么要反抗”,蒋先云让工人学会“怎样团结起来”,宋乔生领着耿飚完成从经济斗争到武装夺取的跨越。方向、组织、武装,一环紧扣一环,把一个敲砂童工送上了革命的道路。
少年耿飚进山,本是来寻“宝”的。先寻到的是鞭笞、贫穷和失望;直到这三位引路人依次伸出手,水口山才真正成为他一生最难忘的宝山——宝不在铅锌矿石里,而在这条被人一步步领出来的、翻身求解放的路上。
一九二六年冬,耿飚离开水口山,回醴陵开展农民运动。行囊里没有矿票,没有矿石,只有毛泽东播下的火种、蒋先云教会的组织、宋乔生领上的武装。水口山的三段路,从此伸向醴陵的田野,伸向更远的战场。
宝山有路,路在人心;引路人伸出手,少年便走上了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