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丽丨屏暗方知鬓已霜——申红《重阳与娘视频》品读

视频挂断，荧屏倏然暗下，化作一面玄镜。容颜凝映其中，抬眸忽见鬓边霜雪悄然丛生。敛神始悟——方才屏上慈亲，亦是这般华发苍苍。

申红发表在掌上衡阳的这首七律，最动人、最见心境的落笔，便藏在挂机后这一两秒的怔忪之间。

“挂机忽见屏如镜，照面而今也是霜。”尾联十字，恰是读懂全诗的入境之钥。平日亮堂的屏幕，是通向远方亲人的窗；屏光消敛、光影归零，屏上纷华褪去，唯余一己真身。诗人精准捕捉这一亮一暗的瞬间切换，定格心底这份柔软的触动：方才凝视母亲鬓上霜华，转瞬观照自身，自己早已同沐岁月风霜。

一个“也”字，举重若轻，暗藏诗心层次。前文观母鬓霜，是怜惜、是惦念，是感念慈亲迟暮；此句“也是霜”，是恍然、是惊悟，是与岁月和解的默然自省。情思由怜亲转向自观，婉转低回，却无悲叹沉沦。恰似镜头缓缓收束，一人独坐屏前，寂然不语。片刻之间，情思暂离千里慈颜，只在镜影之中，看清时光雕琢的自身。而这一字千钧的深意，须回溯全诗开篇，方得圆满通透。

“花甲儿思米寿娘，视频连线过重阳。”开篇极简叙事，藏尽温馨岁月。花甲之年，已然鬓染秋霜，然而在八十八岁老母面前，终究是归心灼灼的“儿”。“儿”字质朴妥帖，藏着一脉孺子温情，岁岁重阳，念念亲恩，历久愈醇。“米”字拆解，恰合母寿，更藏人间烟火深意。以“米寿”冠母之龄，不事浮华颂祝，只以最朴素的人间物象，写尽母亲一生操劳、一世养育。漫长岁月，凝作一粒温润饱满的米，小而沉、朴而厚，是子女心底真切绵长的感念。

古人逢重九，登高望远、遍插茱萸、对酌菊酒，情思辽阔，意境悠远。而今不少人的重阳思念，尽数凝于方寸荧屏，化作跨越山海的一缕音讯，换得片刻隔屏相见。“每逢佳节倍思亲”，科技可解相思，可这份触手可得的相逢，终究藏着更深的怅惘：频见亲容，更觉亲老；一屏相望，愈感乡愁迢遥。

全诗真正的叙事核心，是视频相见这一当代独有的温情场景。视频的悖论与深情，正在于“见与不见”共生：看得见慈颜，触不及温热掌心；听得见絮语，闻不到烟火厨香。咫尺荧屏，是最近的相逢，亦是最远的阻隔。古人重阳，时空开阔、心境从容；今人之重阳，方寸屏幕收束山河遥念，兜住万般牵挂、不舍与温柔。

“视频连线”是现代新语，难入古典诗境，诗人妙笔化用，置于开篇，承接重阳母子情思，自然消融古今隔阂。这新词只轻轻一点，便撑起全篇格局：若无此番隔屏相逢，便无隔空对影，无屏镜自观，无今昔霜华之叹。不写茱萸、不咏秋菊，落笔今世人情、当下光景，这份质朴与真诚，恰恰是最难得的诗心。

中二两联，一写相慰之温，一写牵挂之切，道尽隔屏相思的两难与温柔。

“隔空每道千般好，对影犹怜两鬓苍。”屏隔千里，母子互报平安，皆言岁月安然、诸事顺遂，以温柔的谎言宽慰彼此。世间最深的默契，大抵如此：历经半生淬炼，最亲的人，总能看穿彼此故作安好的隐忍。“千般好”是口中虚言，是暖心慰藉；“两鬓苍”是眼底实景，是岁月真相。虚与实、语与境、安与老两两相对，意蕴深沉。一个“犹”字，藏尽心知肚明的疼惜，温柔又心酸，克制又厚重。

“絮絮叮咛添薄袄，迟迟不忍问归航。”上句写母：添衣防寒、珍重起居，细碎叮咛，岁岁如常。隔着屏幕，声声絮语温热如初，是刻在血脉里的疼爱，从未因山海相隔而稍减。下句写己，是全诗最隐忍的深情。“归航”二字，极具匠心，藏山海辽阔、路途迢遥、云水萦回之意。半生奔波，如舟行沧海，浮沉辗转、一意归程。两岸相望，一川岁月横亘，子在尘世之岸，心向故园之边，流光不待，欲赴难期。

“不忍问”三字，写尽半生沧桑与万般无奈。非不思归，非不欲归，是不敢问、不忍问。一问，怕添亲忧，怕负期许。“父母在，不远游”，行至花甲，始觉岁月羁身，方懂年少远游的亏欠，更惜至亲守候的珍贵。

千句安好、万般慰藉，不如一次近身侍奉、一场朝夕相伴。全诗不明言悲恸、不直诉离愁、不妄叹沧桑，母子皆隐忍温柔，互慰心安，将万般遗憾、满心酸楚，多寄于沉默、敛于眼底、隐于岁月。

最深的遗憾，是两代人隔岁月而望。一场视频连线，是横亘岁月的浮桥，暂时连通山海、抚慰相思；挂机一瞬，浮桥尽散，山河复隔。

诗人舍“心如镜”的虚空写意，独取“屏如镜”的实景入笔。心之感慨无形，屏之映照真切。方寸镜面，照见亲老，照见己衰，照见半生驰驱、一世亲情。镜面冰凉，人情温热，冷暖交织之间，道尽当代游子藏在重阳里的心事。

南国秋迟，风意清和，岁月却从不饶人。每一个隔屏省亲的人，每一个挂机怅然的人，每一个对镜惊见霜华的人，都能在五十六字清浅诗行里，照见自身，读懂这份乡愁。

（作者系衡南五中教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