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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富贵丨指间沙

2026-11-07 20:25:49   来源:中国衡阳新闻网   作者:方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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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看!好大一片沙子!”

小孙子甩脱我的手,鞋袜左一只右一只飞在浅滩上,赤着脚便扑了进去。湖水退去后,公园这一湾露出底子来,是片粗粝的黄沙地,混着碎贝壳与枯苇根。午后的阳光一洒,竟也熠熠生辉,倒真像满地碎金了。不远处,几个孩子正垒着城堡,欢笑声一阵阵拍着岸边的空气。

孙子蹲下身,猛地攥了满把,看沙粒从指缝簌簌而下,眼睛亮得惊人。

这光,猛地刺中了我。

六十年前,也有过这样的沙地。那是乡野的角斗场。黄昏时分,猪草筐斜斜搁在一旁,一群半大孩子围着比试。大壮往沙滩上一站,两腿八字分开,像两根木桩钉在地上。他是那帮孩子里最壮的,胳膊有我的小腿粗。

“今儿个扯的猪草全归他——谁能抬起我这条腿!”他拍着大腿,声音里满是骄傲。

小伙伴们轮番上阵,抱的、推的、扛的,一个个憋红了脸,那条腿却纹丝不动。女孩子们站在一旁,辫梢在风里轻轻晃,眼睛里浮着某种说不清的光。

我手心微微出汗。那汗不是怕,是一种猎人盯上猎物时的冷静兴奋,蛇一般盘绕心头。

“让我来。”

我不抱,不扛,只蹲下身,伸出一个小指,往大壮腿弯处,轻轻一撩。

“噗通。”

大壮仰面倒在沙地上,沙粒腾起,在夕阳里碎成一片金雾。女孩子的眼神唰地聚过来。那滋味,像偷吃了邻家的蜜,甜了很多年。我以为,那是聪明的甜。

“爷爷!”

一声清脆的呼唤撞碎了六十年。

小家伙满头满脸是沙,汗水淌过脸颊,画出一道道泥痕,活像一只滚了沙的小泥鳅。我笑着抱起他,拍了拍身上的沙,往家走。

踏进家门,絮絮的叮嘱与嗔怪接踵而至。我垂眸看怀里的小东西,他悄悄抬眼望我,我不动声色比了个只有我们懂的手势,他睫毛一颤,偷偷回了一个。这无声的暗号藏在喧闹之外,安静得如同沙底暗流。

那一刻,六十年的距离,被轻轻折起。

后来,读书闲谈成了爷孙俩的常事。一日,动画片被关掉,小人儿脸涨得通红,小嘴抿成一线,浑身裹着执拗的戾气。我没有呵斥,只笑着轻声说:“还记得我们前几日读的话吗?莫先动气,把心里的事慢慢说清楚。”

小人儿怔了怔,鼓着腮静了片刻,翻腾的火气竟慢慢落了。

世人总说,孩童的情绪如骤起之风,来去无常。很多人习惯以威严压制,或是一味迁就哄劝。可教育从不是居高临下的说教,而是一场双向的呼应。我借书本与孙子对话,孙子也学着收束情绪,分辨脾气与事理。

夜里,窗外月光如水,我在书房静坐,思绪翻涌。昔年沙场上,凭一点巧思赢来满堂彩,便以为那是本事;如今再临沙滩,早已不复争胜之心,只守着一个稚童。当年那一指,撬动的是别人的重心;如今这一番言语,是陪孩子稳住自己的心性。

心头浮起辛弃疾那句“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不觉莞尔。无赖之于童稚,是天真;之于成人,却是执念。大壮倒下的瞬间,我究竟是看见的,是别人羡慕的眼神,还是自己那点可怜的虚荣?

“爷爷——~”

孙子揉着眼,举着一本绘本推门进来,封面上的将军横刀立马。他指着问:“爷爷,这个将军为什么要骗敌人过桥,然后把桥弄塌?不是说,不能骗人吗?”

我抱着他,想了很久。

“因为这个将军不只是聪明,他还知道什么是对的。骗人如果是为了保护更多人,那叫‘谋略’;骗人如果只是为了自己得意,那就只是‘狡猾’。”

“什么是狡猾呀?”

“就是证明自己厉害,让别人羡慕,却忘了这样会让别人疼。”

小家伙静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那我昨天把小美的积木推倒,觉得自己很厉害,是不是狡猾?”

我摸摸他的头:“能自己想明白,就不算。”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书架上。我忽然明白,所有真正的智慧,都不是用来炫耀的,而是为了活得更好。就像吕蒙“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真正该刮目相看的,不是技巧,而是品性。

孙子在我怀里沉沉睡去,咂了咂嘴,不知梦里是否又在那片沙滩上奔跑,那沙是否还从指缝间簌簌而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指——那根得意了六十年的手指。

终于,轻轻放下了。

摊开掌心,接住一片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