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州窑·时间之魂

█方富贵　章彧辉

陶瓷，是时间的艺术，更是泥与火的共舞。泥土过干，易裂；若过湿，则坍。唯有匠心于火候间静候那“土干、火旺、凉透”的完美轮回，正如庄子所言：“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顺应天时，静待其成，方能铸就不朽之美，激荡时代之魂。衡州窑，正是这般东方哲思的璀璨化身。

▲宋衡州窑青釉双鱼鋬瓷壶

衡州，枕衡岳之巍峨，揽湘江之浩荡，山水交织，灵气萦萦。这里的泥土细腻坚致，富含氧化铁，孕育出晶莹剔透、色泽如玉的青瓷釉色。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沉睡千年的古窑群在考古者的手铲下悠悠苏醒，重现昔日“窑火照天地”的辉煌。彭祠大屋窑址，褐灰色的龙窑蜿蜒如伏龙，五枚陶球排列似浑圆太极，映照着道家“阴阳相生”“冲气为和”的古老智慧。2004年，蒋家窑出土一件青釉莲瓣香炉，炉身清晰铭刻“衡州白竹窑中坊”七字，遂将散落在衡阳境内的古窑群统一正名为“衡州窑”，而“衡阳窑”更名“新安窑”。

工匠们在坚硬的泥土上倾注无数热情与心血，使粗犷泥块蜕变为绝美艺术。唐末五代瓜棱执壶，线条流畅如瓜蒂舒展，棱角分明而柔和；北宋凤凰执壶，釉色青翠若南岳云雾，胎骨坚致似湘江磐石。而那18厘米六棱执壶为衡州窑的绝代风华，当温润茶汤自壶嘴倾泻，光影在棱面间流转跳跃，折射从容优雅。每一道刻花，凝聚匠人对“天理”的深刻体悟；每一条纹饰，铭刻“良心”的无声誓言。古人以器载道，将天地浩然正气凝练于方寸瓷胎之间。

衡州窑的起源，萦绕着传说的灵光。相传一位古陶工，于巍巍衡山脚下寻得上佳陶土，夜观星辰，日研技艺，参悟窑火与天时的玄机，终成“哥好官好，我更好”的傲骨青瓷，器形超逸脱俗，釉色浑然天成，兼具天工之巧与天理之义。夜深人静时，窑火映红半边天，古人深信天地神祇默默庇佑陶工工艺。千年流转，今人依旧感受古人对美的执着与向往。

春日融融，漫步皇田村衡州窑文化体验中心，桃红柳绿交织成锦，野花幽香若有若无，空气中弥漫陶土特有的心安芬芳。恰是这片山水滋养的独特灵气，孕育出衡州窑青瓷那不可复制的风骨。细赏一件唐末五代莲瓣青瓷执壶：喇叭口似承接天露，颈部修长如君子之姿，圆腹渐收，流畅自然，矮圈足稳托全器，沉稳气象尽显。长曲流优雅像天鹅引颈，壶把与上肩连接处一深一浅两道弦纹，节奏精妙。腹部中间一条深弦纹如束腰带，下腹部细刻莲瓣纹，瓣尖浅浮雕，仿佛莲花初绽，暗香浮动。通体施青色釉，薄而匀净，布满细小鱼籽纹开片，恰似时间在釉面上留下的呼吸痕迹，亦是“火气”褪尽后的温润内敛。

再观双鱼瓜棱尾青瓷壶：盘口束颈溜肩，圆鼓腹，矮圈足微外撇，恰似少女亭亭玉立。饼形盖，珠形钮，玲珑可爱。壶身瓜棱形态自然生动，肩部附捏塑双鱼形扁尾及短流，栩栩如生，仿若刚从湘江跃出，带着水汽与灵动。通体施青釉，光素无纹，足底露胎，胎质坚致细腻，釉质莹润如婴儿肌肤。此壶无繁复纹饰，却以极简的造型与釉色之美，诠释了“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至高境界。

▲三层刻莲瓣小口梅瓶

“倾缥瓷以酌酃”，道尽衡州窑风流。无论是一盏袅袅热茶，抑或一樽醇香美酒，皆在温润青瓷怀抱中，升腾起人间最温暖烟火气与最融洽情谊。衡阳，中国茶的故乡，陆羽《茶经》明载：“衡州茶，生衡山、茶陵二县山谷”，唐代“龙凤团茶”名动天下，宋代常宁塔山贡茶飘香宫廷，无不昭示这片沃土对茶文化的深远滋养。而衡州酃酒更是宫廷御酿，四海扬名。茶香酒韵融入青瓷，便是“从来佳茗似佳人”的风雅。执壶轻斟，茶烟氤氲，文人墨客的儒骨与古窑匠人的赤诚，在瓷光中交相辉映。

衡州窑青瓷纹饰之丰，恍如《道德经》之玄妙无穷。莲瓣舒展，寓意清洁无垢；牡丹怒放，象征盛世繁华；秋菊傲霜，寄托高洁之志。尤以北宋凤凰彩绘执壶夺目，神鸟展翅，羽翼层叠如行云流水，又似篆刻云纹，暗合“万物负阴而抱阳”之理。玲珑剔透的青瓷执壶，如天地精华所凝，纯净无瑕，吉祥如意。每一件作品都在诠释“良心”的至善至诚，彰显古人对“天理”的坚守。

衡州窑最精绝之处，在于将儒释道三家智慧熔于釉火，为衡州陶瓷增添神秘色彩。香炉，既是祭祀器物，亦为心灵寄托。南岳紫盖峰下古庙石刻“还丹赋”，仍在讲述道教炼丹通玄的传奇。一尊青瓷香炉置于案头，形制雅致，釉色温润，当香火袅袅升起，与器物本身蕴含的“天理良心”相映成趣。点燃一炷心香，便似与天地开启了一场无声的对话，古人以香为媒，传递着善意与正义，敬畏天地与人类。

▲五代衡州青瓷盘口梅瓶

“天地如窑，众生皆陶。”陶瓷，不仅是生活用品，更是道德与精神的丰碑。青瓷铭文“大中”“至和”，古朴雅致，厚重如山。在信息纷扰、人心浮躁的时代，我们更需从衡州窑的古瓷光华里汲取智慧：如厚土般涵养德行，守护内心纯净善良；学会等待，尊重自然节奏，与时间和谐共生。恰似陶瓷经火与土的淬炼，方显光彩夺目。

当代人竞逐时间，而几千年前的古人已教我们如何与时间融合，如何与时间不较劲。在中国陶瓷史的浩瀚星河中，衡州窑如一轮皎洁明月，静悬于古代工艺与文化苍穹，散发亘古不灭的清辉。它不仅是物质的遗存，更是大义与良知的结晶。踏入衡州窑遗址新安窑，指尖轻触冰凉青瓷釉面，如玉沁心，似闻唐宋匠人细微呼吸，那是“道法自然”的千年回响，激励我们在纷繁中守正出新，砥砺前行。

衡州窑，“心之所向，素履以往。”于时间陶艺中，寻觅那融入华夏血脉的永恒“天理良心”，点亮未来希望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