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富贵丨又见杜鹃花

█方富贵

丙午暮春，常宁塔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花香交织的芬芳。小阳老板邀几位好友，踏着青石山径，缓步攀上半山腰。山风渐劲，吹散薄雾，漫坡杜鹃怒放，如火如霞，似紫云坠崖，深谷幽壑尽染。云雾吞吐，仙境隐现，花枝摇曳，花浪翻涌，千山尽披瑶乡春色。

▲云雾杜鹃　刘东华摄

塔山，常宁瑶族圣山，风光旖旎，更因宋仁宗胞妹升国公主的传说灵气盈然。公主厌弃宫闱浮华，遁隐此地，梳妆饮茶，静悟修行。其心仁善，庇护瑶民，深得敬仰。传言公主功成羽化，飘然仙去，侍女精魄化为杜鹃，年年守望青山，盼主归来。每年暮春四月，杜鹃漫山红遍，正是千年守望的深情化身。

小阳老板驻足于一片粉紫相间的花丛前，目光温柔而笃定。二十一世纪初，他还是一个刚初中毕业的乡下少年，随南下打工潮流辗转广东，做基建杂工，起早贪黑，吃尽人间辛酸。几年磨砺，胆识渐长，终于带着积蓄回到村里，成了小有名气的“有钱人”。媒人踏破门槛，却无一人中意。直到那天，嫁在邻村的堂姐阿莲回娘家，闲谈间提及她的小姑小华，刚大学毕业，人美心善，人见人喜欢，可惜母亲早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阳的心猛地一动，当晚辗转难眠，脑海中尽是那未曾谋面的姑娘。

翌日，小阳揣着钱直奔镇上，挑了一只肥厚的猪脚，拎了一条鲜活的大草鱼，径直叩开小华家门，见着小华的父亲，他毫无怯场，笑着自我介绍：“伯父，我是阿莲的堂弟小阳，阿莲姐托我送一只猪脚、一条草鱼给您老尝尝。”说完，不等老人反应，便拎着东西走进厨房，挽起袖子，杀鱼、生火、炖猪脚，动作利落娴熟。未及晌午，厨房里便飘出了浓郁的香味，炖得酥烂脱骨的猪脚，汤色奶白；清蒸草鱼，鲜嫩雪白，还撒上了山葱花，香气扑鼻。

小华父亲见他灵巧能干，喜上眉梢；小华偷眼瞧他，目光相遇，慌忙低头，羞红脸颊，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藏不住的欢喜。席间，大家寒暄，聊着聊着，小阳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炯炯：“伯父，我看上了小华姑娘。”满屋霎时静寂，小华父亲微怔，目光投向小华。小华心跳如鼓，羞涩低首，纤指紧紧绞着衣角，娇憨又动人。

▲明心见性　周小青摄

小阳见状，心中大喜，趁势讲起了瑶山杜鹃的故事，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伯父，小华，塔山杜鹃，瑶语叫‘石榴扁’，是瑶山圣花、智慧之花。生在高山云雾，吮吸天地灵气，坚韧不染尘俗，明心见性。自古，少年登塔山赏杜鹃，开智增慧；中年赏花，事业通达；老者看花，福寿绵长。这千峰杜鹃，是瑶山千年的祥瑞吉兆。”小华听得入神，眸中映着花影，满是憧憬与敬慕。

饭后，小阳悄悄扯了扯小华的衣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羞涩与期待：“小华，下午我带你去登塔山看杜鹃，好吗？”小华抬起头，看着他真诚的目光，像着了魔似的，轻轻点了点头，脸颊依旧绯红如霞。

两人悄悄溜出家门，沿着瑶家山道攀行。彼时暮春，云雾缭绕，杜鹃繁盛，红粉紫白层叠铺展，如彩云落凡。风过处，花潮涌动，灿若云锦。两人行走其间，恍入仙境。小阳放慢脚步，偶尔伸手，轻拂小华发间花瓣，四目相对，莞尔一笑，万语千言尽在不言中，心底情愫如这花海般热烈而纯粹。人与花相映，心与花相契，连山风也染上了甜蜜气息。

时光流转，当年那个懵懂莽撞的少年，如今已是乡梓间小有名气的老板，大女儿考入大学，二女儿高中名列前茅，大儿子初中拔尖，小儿小学聪慧，家和业顺，正是当年杜鹃下心中所期盼的模样，绽放着属于自己的芳华。

▲漫山红遍　徐瑞东摄

同行的好友打趣他。小阳笑着摇头，目光温柔地凝望漫山红霞：“哪是我厉害？是这瑶山杜鹃的灵气福气，一直护着我，陪着我啊。”他想起当年南下打工的艰辛，想起初见小华的羞涩，想起一起登塔山赏杜鹃的甜蜜，想起这些年的风雨与坚守……刹那明了，这漫山杜鹃，何止是风景与传说？它是瑶山儿女坚韧真诚的精神寄托！恰如瑶乡古语：“瑶山无墨千秋画，杜鹃含情万古霞”，盛景如斯，心底澄澈。

夕阳西下，余晖将杜鹃染得愈发红艳，云雾如纱，缠绕花枝。小阳俯身，拾起一片飘落的花瓣，轻轻托于掌心，柔软湿润，带着山间灵气与岁月温度。

春风又绿瑶山路，又见云雾杜鹃花。它见证了小阳的青春与梦想，无声诉说着瑶山的传说与风华。无论风雨几重，无论坎坷几许，只要心有光明，便能如高山杜鹃，绽放智慧与美丽，迎接人生每一个春天。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千年守望　刘东华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