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富贵丨小柏垌·耕读六百年
█方富贵
世间胜景,多以名山大川扬名,而常宁柏坊镇的小柏垌,偏藏湘南一隅,不喧不哗。一溪活水绕村,一山静谧护村,六百余年耕读文脉,在岁月深处守着一份不张扬的人间正道。

▲古意新村 郭兴成摄
丙午季夏,酷暑炽烈。车子在乡间公路颠簸一阵,拐进窄窄水泥路,行至路尽处,豁然开朗——小柏垌的山水田园铺展眼前。田畴依溪势错落,白墙黑瓦那自然湾散落在青山绿树间,田垄鸡犬相闻,山风裹着稻花清香扑面而来。步入村中,古意盎然,寻常乡野之行,竟成一场跨越六百余年的时光邂逅。
穿垌而过的茅公堰,是整片村落最温柔的血脉与底色。两脉清泉滋养着整条溪流:一脉源自垌上赵君井,相传为明代赵县令捐资所建,以德润乡,泽被后世;一脉取自垌中高鸡塘姊妹井,双泉并涌、昼夜不息,溪水澄澈见底,游鱼细石历历可见。我蹲下身,掬了一捧水,凉丝丝的,带着山野的清气。这水就这样流着流了六百余年,从明朝流到今天,从江西流到湖南。
是的,江西。小柏垌章、何、刘、谭、陈、尹六姓族谱上写得明白:明洪武年间(1368—1398),六姓先祖身为千户侯,随“扯江西,填湖南”国策迁徙而来。元末明初,湖广潭州、衡州、永州等地战火连绵,红巾军、元军、陈友谅、朱元璋轮番厮杀,瘟疫、饥荒接踵,田地荒芜,百姓或死或逃,十室九空。而江西战乱波及小,农耕发达,人多地少。朱元璋遂下令,强制加鼓励并举,从江西迁徙百姓,填充空旷荒敝的湖广。于是,先祖们随着这场宏大移民浪潮,来到小柏垌,插标圈地、辟荒造田、筑屋安居,以耕立家、以读传家,扎根繁衍。正是无数这样的移民村落深耕细作,让荒芜的湖广大地重焕生机,积淀出“湖广熟,天下足”的盛世根基。六百余年光阴,如今的小柏垌已成为小柏村,22个村民小组、12个自然湾、近两千村民,一脉相承,烟火绵延。

▲何氏宗祠 郭兴成摄
我沿着茅公堰顺流而行,水声淙淙,似在诉说千年旧事。走了约莫一里路,荒草间见着“真人庵”残痕遗址。传说,明朝灭亡后,一位遗臣策马南奔,至此地马不前行。他下马四望,这洞天地藏风聚气,群山环抱、小溪清幽、田畴平整,便解剑归隐,结草为庵,取名真人庵。他在庵后茅公山潜心修炼茅人,冀盼有朝一日反清复明、重整山河。日复一日,万千茅人沐日月精华,渐生灵性,眼看夙愿将成。未料一挚友到访,见山间茅人灵动如生,惊骇脱口:“茅人眨眼了!”一语道破天机,道法顷刻溃散,万千茅人尽数沉寂,再无灵韵。遗臣仰天长叹“天意也!”半生壮志、一腔孤勇,终付云烟。无奈之下,他放下复国执念,转而在溪上修筑堰坝,引水灌田,造福乡梓。当地人感念其德,便将此溪定名茅公堰。
我立于遗址前,遥想故人心境,国破家亡的悲凉、壮志难酬的怅惘、顺势而为的通透,尽数藏于这一堰流水、一方山野之中。不禁想起清人赵翼诗句:“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朝代更迭,风云变幻,英雄壮志终随岁月消散,留下的,不过是这流水,这堰坝,这地名。
当地老人说,常见一条大蛇出没于此,碗口粗细的金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听后,不禁有些神往。这灵蛇,或许就是那“真人”的化身吧?他虽未能复国,却化作了这山间的精灵,守护着这片他曾倾尽热忱的土地。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清道光十六年(1836),陈家湾祥云覆顶、金光萦绕,一个男婴降生,哭声震耳,取名陈封爵。清咸丰一年(1851),陈封爵十五岁,拜师学篾匠。终日重活缠身,三餐稀粥,又没工钱,一气之下把篾刀甩进塘里,发誓“篾刀不浮出塘面,我就不学篾匠。”。遂转至煤龙拖煤谋生。一日煤龙穿水,如山洪骤至,众人惊惧奔逃,唯有他从容缓步,淡然自语:“生死有路,跑什么跑。”说也奇怪,水总跟着他的脚跟而涨,他抬步上一台阶,水便随之漫阶,始终不侵不迫,分寸相宜。幽深煤窑中隐隐传语:“前面一品官员,大水自当避让。”自此,陈封爵自命不凡。
咸丰三年(1853),十七岁的陈封爵入湘军水师。次年八月,水师被太平军击败,曾国藩欲投江自杀,诸兵弃船登陆,唯有他留船未动;一天晚上,太平军夜袭湘军营垒,被封爵及时发现,放炮御敌,保全全军,擢为哨兵。咸丰五年(1855),他随李续宾驻防湖北老河口,奋不顾身,杀入重围,击散太平军,救出李续宾,因功擢升蓝翎都司。后在黄陂血战四昼夜,救曾国荃,以功授营官。不久,调防江西湖口,因援胡林翼,累功升参将。同治三年(1864),随军攻陷太平天国都城天京,任营务处长,署江南游击指挥,统带老湘营,驻防南京。光绪元年(1875),随左宗棠赴新疆参加平定河古柏匪帮,升总兵兼营军装总局局长。光绪七年(1881),调京督修永定河工程,赏正一品,授建威将军。同年冬,委以两江水师统领,旋升两江提督。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逾花甲,解甲归田,轻车简从,两袖清风,旧屋数间,薄田20余亩,聊供膳食。宣统三年(1911)病卒。后裔分两支,一支在小柏垌,一支在桐梓。这位从山野篾匠逆袭为一品武将的乡人,用一生诠释了小柏垌人的精神底色:耕以立身,读以修心,逆境自强,功成身退。

▲必公堂 郭兴成摄
六百余年耕读底蕴从未褪色。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小柏垌人守正思变,逐光而行。有人深耕养殖,十八家大型养殖户扎根乡野,盘活乡土产业;有人务实创业,十五家大型废品收购店诚信经营、立足一方;有人奔赴山海、开厂兴业,闯荡出属于自己的天地。如今古村,百万富翁比比皆是,千万富户逾10余家。更可喜的是,富庶未掩书香。这片山野先后走出5位博士、30余名研究生。谭小军博士后济世救人,章译文博士曾被誉为“星城才女”,章宏宙逐梦长空、科技报国,章爱媛以博士之才潜心医术,章厚宇求学中南、攻读博士。一众青年笃学奋进、逐梦前行,让古老的移民村落,既有烟火富庶,更有文脉高度。
夕阳西下,遥望垌外西北方,憩山耸入天穹,灵韵袅袅。《一统志》载其名出自“禹憩于此”。相传大禹治水途经此地,驻足歇脚,昔年山间禹石像静立千年,默默见证山河更迭、人世变迁。乾位高,朝巽方,山水相依,清旷绝尘,恰合古人“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之誉。无需登高远眺,只需静坐山间,便懂何为“山水有清音,是非无俗声”。
晚风送凉,辞别小柏垌时,回望茅公堰流水潺潺。溪水不争不抢,历经六百余年风霜,依旧澄澈纯粹。这水还会继续流下去,流到明天,流到未来,流到更远的地方。而小柏垌的人,也会像这水一样,生生不息,流向更广阔的天地。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这源头,是江西,是历史,是文化,是精神,是一隅山水的清幽。这活水,是梦想,是追求,是奋斗,是希望,是一方人心的澄澈。

▲澄澈清幽 郭兴成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