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富贵丨云盘栖云,一垌福寿
█方富贵
云盘岭的云,是从《诗经》里飘出来的。这句话,我信。
岭在湘南常宁官岭镇西隅,山高不过三四百米,云却终年盘在山脊上。当地人说得神乎其神,那云不是风刮来的,而是云姑巡山的脚步,晴光里像一条通体雪白的大蛇,把三县交界的风都揉得温柔。
传说里,十八岁的何福徕,是山野间最特别的耕读人。每日破晓踏露砍柴,柴担一头挑着养家的薪枝,一头挂着线装《诗经》,露水滴在“关关雎鸠”上,洇出一圈淡墨的云影。那日重雾,山涧歌声软得像溪水里泡过的棉线。他循声拨开茅花,只见福寿溪边青石板上坐着一个赤脚姑娘,青丝垂肩,水珠在她脚背上滚成碎星。她说她叫云姑,住山那边的洞里。

▲福寿垌 郭兴成摄
后来何福徕不慎被毒蛇咬伤,瘫倒山间。云姑衔来灵草,嚼烂敷于伤口,日夜相守,直至毒消肿退。福徕母亲感念,邀她归家食宿。寻常农家饭菜,云姑吃得极是秀气,一粒粒细嚼慢咽。老人笑她,她只垂眸浅笑,眉眼藏着山野云雾的清冽。良缘天定,二人成婚。云姑巧手善织,一块素帕能绣出三春云影、山野风月,拿到墟上能卖旁人三倍的价格。她异于常人,盛夏衣襟无汗,数九单衣御寒。他握她的手,凉润润的,像攥着一块刚从泉眼里捞出来的羊脂玉。他不问她的来历,只惜朝夕。
七十余年,慢如岭上流云。福徕一百零一岁那年春,躺在床上气若游丝,云姑守在床头,满头青丝、容颜依旧无纹。他笑着咳了两声:“你跟了我七十年,如今我要走了,总该告诉我,你是哪里来的?”云姑泪水凉凉地落在他手背:“我是云盘岭洞里修了三百年的灵蛇,当年你在山上读‘关关雎鸠’,我欢喜,就出来了。”福徕的笑凝在嘴角,入殓时都没消。斯人长逝,坟前草木蜿蜒如鳞,晨昏间常有织声歌声萦绕山野。
传说的真假,不必细究。但这一方水土,确实养出了福寿风骨。
山脚下福寿垌,田畴平整,福寿小溪穿垌而过,串起福寿泉、福寿池、福寿桥、福寿苑、福寿堂、福寿墙,乡人雅称“六福捧寿”。晨光里,七十三岁的何洲宗从福寿泉挑水回家,碰到从福寿桥走过来的九十二岁周五爷,递烟闲话,淡蓝的烟雾飘进福寿池里,几尾红鲤啄碎了一池流云。八十七岁的陈三娘在福寿苑前的菜畦拔草,动作利索得像十七八岁姑娘。何洲宗放下桶:“三娘,我娘昨儿说想吃您种的萝卜。”“让她自己来拔,活到一百岁就该多动动。”陈三娘头也不抬。福寿堂里,一百零一岁的冯春华正对着福寿墙梳头,墙上刻着一百个“寿”字,是百岁老人临终前亲手刻下的;她摸着墙根处一个簇新的“寿”字,指下还留着按红泥的印子。何洲宗担着水喊:“娘,听说您昨天又去福兴庵了?”她回头一笑,眼睛亮得像福寿泉:“去看看那些没活够的人,告诉他们,活着就是福。”
这片水土的福泽,不止山水滋养,更藏千年向善大义。古时常宁民间,神祇分级管事,城隍辖全境,庙王镇守一方,土地公公护佑村落。福寿垌福星垅土地庙,供奉“兴隆土地”。曾有远方病妇来此祈福,望山悲泣。绝望之际,林间清风乍起,一匹白马缓步而出,鬃毛如霜,四蹄无声,马首低垂,眼眸温润。妇人含泪叩拜:“菩萨救我”,白马便俯身驮着她穿林过涧,直送到医者门前。妇人回头要谢,白马已无踪影。夜半乡邻偶见庙中土地公塑像化作白马虚影,世人方知土地神济世渡人。因其慈悲,官府敕封“平天白马三位大王”,晋升为一方庙王。过往行客总觉得,那白马正在光影间回头凝望,藏着山河善意。
这一方水土养出来的人,骨头里都带着墨香。当代书画大家何满宗,就出生在福寿垌的耕读之家。
他生于1956年,兄长何洲宗执教乡里,擅长民俗壁画、粉墙题字,远近闻名。何满宗从小跟在兄长身边,静观笔墨游走,崇文尚艺的种子就此深植。他嗜书如命,白日劳作间憩在地上练字;晚上母亲煮饭,他抢着烧火,借灶火光读书。那时乡村无电。最难忘十二岁那年初晨,他揣着《水浒传》钻进屋后茅厕,蹲在两块架空的松木板上读得忘了时。嫂子薅了一上午草,急着解手,见茅厕门关着,喊了几声不见回应,从竹缝里一瞅,满宗蹲在屎坑上看书,又好气又好笑:“满宗!你蹲了一上午,肠子都要拉出来了”,他这才回过神,两腿麻得差点栽倒,嘴角却咧出傻笑。
这股痴劲贯穿一生。他常说,每天拥有26小时——早起一小时,晚睡一小时。长期用毛笔、钢笔写日记,走到哪写到哪,下笔即作品,却总以最好的姿态、最好的心情、最好的表达来书写。从山野少年到清华大学历史学硕士、北京大学访问学者,历任湖南省书协主席、省文联副主席,国家一级美术师,获评湖南省德艺双馨艺术家,荣立省政府个人一等功——在湖南书法史上,何满宗是绕不开的名字:他不只以作品立身,更以组织者、弘扬者的身份,让湖湘书法从文人书斋走向时代舞台。
其艺术成就,扎根传统、自成风骨。他精研怀素、王铎草书,著《湖南书法史》《何满宗书唐诗三百首》等二十余部佳作,填补区域书法研究空白。在北大书法高级研修班授课,他反复强调学书必先读书、多养气,提倡背诵至少二十首古典诗词,将文学修养内化为笔墨底蕴。他逐字释读怀素《自叙帖》,精准示范字形之变、线条之情,梳理出“临摹—参悟—创作”的进阶路径——这是为当代书法续香火。或许云姑的传说,早已把“笔走龙蛇”种进这片土地,而他用墨把它写活了。
立足湖湘、放眼全国,是他独树一帜的艺术格局。他牵头打造“湖湘书法月”、千里湘江书法长廊等特色文化品牌,率“书法湘军”走向全国乃至海外。更难得的是,他始终秉持“书以载道、以艺弘德”的初心,坚信美学价值亦是道德价值,践行“一日一善、一年一事、一生一义”。他说:“百岁肉身转瞬即逝,一百年的房子、车子、票子可能荡然无存,但一百年的思想、精神、文化与艺术,仍然熠熠生辉,历久弥新。我们不是圣贤,但要有圣贤兼善天下的壮志;我们不是英雄,但要有英雄敢教日月换新天的气派!”这份担当,让他的书法既有怀素草书的豪放,又有湖湘文脉的沉厚,更有福寿垌滋养的温润通透。
如今的福寿垌,山水依旧灵秀,烟火愈发繁盛。浮云诗社墨香袅袅,湖南省青年书法家协会创作基地、福寿艺术村次第落成,何满宗以笔墨反哺桑梓,让高端书法艺术扎根乡野、浸润民生。
“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世人穷尽半生追逐福寿,却不知真正的福寿,从来不是长生虚妄,而是守善笃行的本心、沉心深耕的坚守、薪火相传的担当。云盘岭的云,从《诗经》飘到翰墨;福寿垌的水,从灵蛇传说流进大师血脉。云有归处,墨有来路,人有所栖,便是世间最绵长的福寿。
云盘栖云,一垌福寿,满宗墨里,见云,见寿,亦见乾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