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江抱石鼓 无声传大义
█方富贵 章彧辉

▲石鼓书院 唐振湘摄
丙午初秋,带着夏末余温的江风,携着水汽漫过衡阳城。我伫立青草桥头眺望,蒸水澄澈、湘江汤汤,两水相拥处,一块黛色石矶像浸了千年江水的碧玉,斜斜探进浪涛里——这就是石鼓山。它海拔不过六十九米,面积还赶不上一个标准足球场。任谁初见都要疑惑:这般弹丸之地,何以列位宋代四大书院,与岳麓、白鹿洞、嵩阳齐名,得左宗棠题联盛赞“秀冠三湘”,更被《中国名胜词典》冠以“湖南第一胜地”?
踩着临江石阶,步入石鼓书院山门,门两侧十字楹联撞入眼帘:“修名千佛上;至味五经中。”古联今书,笔力遒劲,恰似一场沉静的迎客礼,修身立德才能品格超拔;沉潜典籍方得人间至味。寥寥十字,道尽石鼓书院千年立心之本,刚从市井江风里走来的游人,不自觉便收了嬉游之心,脚步也慢了下来。
石鼓书院的文脉,要从唐元和五年(公元810年)的一缕书香说起。处士李宽厌弃尘嚣,在这里结庐凿室、临水耕读,拉开了千年文教的序章。北宋景祐二年(公元1035年),朝廷赐额“石鼓书院”,从此名满天下。韩愈、周敦颐、朱熹、张栻等历代大儒接踵而来,讲学传道,育出无数英才。
山门内的广场上,卧着石鼓第一奇:翻不动的石书。整块青石被雕成摊开的古籍,上面刻着南宋朱熹的《石鼓书院记》,刚下过雨,字凹处凝着点点雨珠,伸手抚上去,冰凉石面浸着江风潮气,恍若直接触到了千年不散的墨香。旁人笑这石书亘古翻不动,细读文字才恍然:翻不动的哪里是书,是刻进骨血的文脉信条,历经千载风霜,哪能轻易翻篇。
顺着石板路往里走,便见石鼓第二奇:认不出的禹碑。丈许高的石碑上,七十七个蝌蚪古篆盘曲缠绕,如同藤缠石面。我凑上去端详,周遭游客也纷纷揣测,这个字象“水”,那个字象“山”,议论半天,也没人能通读全文。导游说,相传这是大禹治水后留下的功绩碑,千百年始终没人能完整破译。其实又何必强求字字通晓?站在碑前遥想上古先民劈山浚水、救民于洪涛的壮举,这份对天地、对先民的敬畏能传下来,就已经够了。
碑亭两旁,分列着武侯祠与李忠节公祠。三国时诸葛亮以军师中郎将身份驻节于此,督办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军赋,为北伐筹措粮秣,一肩担起家国重责。南宋末年,李芾守衡州,元军破城后,他举家殉国,留下满门忠烈风骨。我到访时,祠前石香炉还剩着几支残香,李芾祠碑上的“忠节”二字,被往来游人摩挲得发亮。旁边一位戴草帽的老者,正拉着孙辈讲旧事,皲裂的指尖点着碑面:“我们衡阳人,向来骨头硬。炮火能摧得毁房舍,摧不灭这一身骨气。”我本来只是随意驻足,听完这话心头骤然一震:大义从来不是书卷上空洞的文字,本来就是刻进骨血、代代相传的品格。

▲大观楼 郭兴成摄
继续登高,便到了书院核心的大观楼。楼阁巍峨飞檐,楼下设讲堂,楼上储典籍,门前孔子塑像肃立。“大观”二字,取登高望远、心怀天下之意,在这里既能饱览两江浩渺烟波,也可俯仰千古文章。楼前那副七十字长联最有名:“珠玑文字任流传,昌黎首唱,石湖继吟,霞客纪游,姜斋感旧……锦绣江山烦指点,左挟岣嵝,右挹回雁,远连青草,近接朱陵”,一联写尽了石鼓千年的人物风物。静立楼前,恍惚能看见旧日山长登坛讲学,满座士子肃立恭听,琅琅书声顺着浩荡江风,一直飘到云水之间。
再沿石阶步行几十步,就到了北端崖畔的合江亭,这里是观两江汇流的绝佳去处,也是整座书院的灵魂。古人有云“先有合江亭,后有石鼓书院”,唐贞元年(公元785年),衡州刺史齐映首建此亭。南宋范成大游历至此,留下绝妙评说:“石鼓雄踞要会,大略如春秋霸主令诸侯勤王,蒸、湘如兄弟国,奔命来会。”
凭栏俯望,眼前景象果如古人所言。蒸水从衡山群峰奔泻而出,水色清碧如翡;湘江从千里南岭迤逦北去,裹挟泥沙,水色浑黄厚重。一清一浊在这里碰撞交汇,水线分明得像墨笔勾就,直到流出数里远,仍轮廓清晰,不肯相融。一千二百年前,韩愈遇赦北归途经衡州,登临此处写下千古名句:“红亭枕湘江,蒸水会其左。瞰临眇空阔,绿净不可唾。”也正因为这首诗,合江亭又得了“绿净阁”的雅名。今日站在同一亭台,江水依旧澄明,江风依旧温软,诗里那分清旷意境,依旧历历在目。亭中旧联一语道破渊源:“石鼓双江水;昌黎一首诗”,若不是韩愈的诗篇,石鼓山的声名,未必能早早传遍天下。
到了这里,必然要讲石鼓第三奇:敲不响的石鼓。
相传蒸湘二水交汇处原本没有山,只有一个通着东海的深潭。一日东海龙王三太子沿通道游到衡阳,化作俊朗公子游赏南岳,撞见一位上山采药的貌美村姑,肆意纠缠。此举惹恼了南岳仙姑,仙姑将三太子逐回东海,又搬来一尊大石鼓镇住潭口,年深日久,石鼓积土成山,便有了今日的石鼓山。
古籍早有记载:“石鼓鸣,则有兵革之事。”传说石鼓一响,世间便起战火。世人都笑这石鼓叩之无声,其实哪里是石鼓喑哑,是它本就不愿鸣响。它静踞潭边,生来就是镇住风波,保佑一方安宁。这份长久的缄默,本身就是最厚重的大义。

▲石鼓听涛 唐振湘摄
可乱世兵戈终究还是来了。1944年衡阳保卫战,漫天炮火将整座石鼓书院炸成残垣,旧时的亭台碑碣几乎尽数损毁。恰如那位老者说的:石碎了可以重垒,字磨了可以重刻,只要文脉大义不灭,石鼓就永远不会倾颓。如今我们看到的合江亭、禹碑、石书,都是后人依照古制复建的,书院讲学、藏书、祭祀三大功能尽数恢复,韩愈的诗、朱熹的记,也都一字不差,重新刻在山石上。
江风挟着浪涛拍岸之声扑面而来。我忽然读懂了石鼓真正的神奇。世人都说石鼓敲不响,可它哪里沉寂过?静下心听,江涛里藏着韩愈的吟哦、朱熹的讲论、李芾殉国的决绝、石鼓七贤讲学的余韵、衡阳保卫战将士浴血的呐喊,还有今天孩童朗朗的读书声,所有声音交叠在一起,就是石鼓千年不绝的书声,就是刻在民族血脉里的家国大义。
刘禹锡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石鼓山体量微小,却装得下千年文脉,扛得住家国风骨,当得起“秀冠三湘”的赞誉。石鼓不语,正是大音希声,千载书声早溶进了中国人的骨血。楼阁可以焚毁,碑石可以破碎,可修身立德、心怀天下的品格,永远不会被磨灭。就像今天我们谈文化传承,从来不是守着一堆旧物,而是把刻在山川里的大义,活成我们每个人骨子里的担当。
倘若他日你途经衡阳,不妨登临石鼓、静坐合江亭,迎一襟浩荡江风,你一定会听见,那穿越千年的书声,正顺着浩浩江水,不息不止,奔赴远方。

▲石鼓夜景 郭兴成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