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富贵丨茭源银烬
你见过把魂魄铸进石头里的山么?常宁的大义山便是。
霜降一过,风就硬了。潮润的湘南水汽被一把收尽,如一柄无形的篦子,细细梳过山脊,梳得满坡枯茅根根倒竖,发出金属质地的细响。子孚相约文友三人,趁天朗气清,往常宁白沙茭源去。不为寻幽,不为访古,只想去叩一叩“茭源银场”,看它还在不在,还剩些什么。

▲云涌大义山 释慧恩摄
同行的镇干部小李抬臂遥指:“那便是铁牯岭!”顺着望去,不见峻拔,惟有一道舒缓起伏的轮廓,恰似老牛疲惫的脊背,横亘天际。山不算雄峻,赭褐岩层裸露,是地火煅烧之后被天地随手搁置的模样,任凭风雨。
山径慢慢被黑褐矿屑铺满,落脚沙沙作响,像踩着两千年的骨屑。钟贤美是队伍里的“活字典”,他俯身拾起一块乌黑沉重、泛着玻璃光泽的石头,托在掌心:“这叫‘黝’,是锡石。”他将石头翻来覆去地看,恍若翻一册沉睡的汉简,“《常宁县志》载,汉代这儿的人就会采矿炼银了。你摸这纹理,都是赤膊的先民拿血肉当凿子,在山身上刻下的第一道印痕。”
行到山腰平处,一口猪腰形的水塘兀自汪着,水色沉碧,深不见底。当地人叫它“腰子塘”,说塘底连通地河,是古冶炼场的活水源。子孚探手掬水,凉意顺着指尖直钻到心口,像是触碰到了两千年地底的初寒。
“北宋天禧年间(1017-1021),这塘还清得照见人影呢。”钟贤美的声音被山风揉得发沉,“朝廷派进士郑平为场监,就在铁牯岭下(今为黄源村)立冶建厂,占地三平方公里,史籍里的茭源银场就是这儿。”他顿了顿,霜白的鬓角沾了片枯茅叶,“那是宋代全国有名大银场!矿区东起舂陵河,西到麻石岭,南至马鞍岭,北达白水岩,纵横十余里全是井硐,常年上万矿工在这儿讨生活。”
子孚倚塘岸凝立,眼底漫开千年前光景:白昼万锤敲石,震声连天。矿工如蝼蚁从幽暗硐口缓缓挪出,背篓压得脊背弯成满弦的弓;入夜更甚,几百座冶炉一齐吐火,红舌舔得夜幕发颤,半边天浸在滚烫的橘红里。银铅溶浆冷凝成锭,顺舂陵河装船北运,直输汴梁。那是血汗与烈火浇出来的繁盛,粗粝得咯手,却托着数万山民滚烫的生计。
矿火旺了,街市也就长出来了。当地旧说“七十二甲案桌”,沿矿区排开的肉摊菜担望不到头,挑夫的号子、酒肆的吆喝混着炉火星子飘,茭源街就这么顺着河沿铺了两里多,号称“九街十八巷”。等到南宋矿脉渐渐枯了,烟火才慢慢挪去今日的白沙古街。世事荣枯,从来流转无声。“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李白笔下所绘,想来也不过如此。

▲金晖映大义 释慧恩摄
再往前三里,地貌陡然奇崛。山坡上层层叠叠,全是人工垒起的废石垛,仿佛山体被剖开,骨骼凌乱抛掷。一条山坳间,弃矿碎石顺着坡泻到谷底,铺成一条死寂的石河。千百年过去,连苔藓都不愿落脚,乱石裸着青白的冷光,如跟天地赌一口千年的气。
“这叫倒石湖。”同行的小学老师刘同钦目光发亮,“不是蓄水的湖,是石头汇成的湖。细听,石堆底下有活水。”
众人屏息。果然,石谷深处飘出幽咽水声,疑似困于重石之下的魂魄,低诉不甘。顺声寻去,一个废弃平硐口涌出一泓清泉,清澈无滓,与周遭狰狞粗砺的矿渣遥遥对峙,成了大地一滴隐忍的清泪,千年未曾干涸。
循古道往猪婆窿走。名字粗朴,却贴切入骨。遍地废石如蛰伏巨兽,窿口星罗棋布,如同猪婆垂落的乳突,井下巷道纵横勾连,深二十米,各层互通,最底层方见暗水一池。小李指着黑魆魆的竖井:“旧时以木梯相连。古人嘴含桐油灯,身背竹篓,上下木梯,在这黑暗里搏命讨生活。”
子孚探头下望。无边幽暗如空洞的巨眼,也静静望着他。黑暗里,还封存着久远的喘息,和桐油淡淡的焦味。史书上寥寥一笔的矿工,不是冰冷名号,是谁人的父亲、儿子、丈夫,一肩扛起王朝赋税的分量,在绝境里生出近乎麻木的坚韧。
“当年开采全是土法。浅矿以火烧水激崩岩,硬矿则锤凿眼孔、土药爆破。矿石转运,全凭肩扛手抬。”钟贤美一声长叹。地底永夜的压抑,让王冬发的故事有了切肤的重量。
众人在废石堆歇脚时,小李说起这片山野代代相传的往事。民国年间,下洲街商人王冬发,倾尽半生积蓄,雇十余矿工进山,想博一场富贵。整整一年,运出的只有废石,不见半点矿苗。家财耗竭,典当殆尽,债台高筑。腊月将近,工钱分文无措。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我们这些身处安稳茧房的现代人,很难体味那种把身家性命押在荒山深硐里的窒息与惶惑。
腊月十五,王冬发杀了窿上看厂的唯一一条狗,置办了一桌狗肉宴。他举杯,泪水滚落:“诸位师傅,我王某时运不济,连累大家受苦,年关在即,拿不出工钱,如今只剩这条狗了。吃了这顿,各自回家吧。来日我若翻身,必加倍奉还!”
绝境之中,人性信义迸发出质朴的光。矿工感念他的坦诚,不肯就此散去,决意不取分文工钱,帮他再放最后一槽炮。
这是孤注一掷的献祭。众人焚香默祷,在掌子面上打眼、装药、引爆。硝烟散尽,火把照亮硐壁——斑斓辉铜矿,在火光中漾开如梦似幻的金属光泽!
王冬发一朝得矿致富,乡间遂留下俗谚:“三莫料,王冬发骑马又坐轿”。只是乱世浮沉,这个因矿而起的暴发户,后来去向如何,无人细究。他化作这片粗山之上,命运无常最鲜活的注解。
从猪婆窿折返,夕阳已西垂,大义群山浸在浓稠血色里。四人踏着荒草掩覆的古道,去往舂陵河畔。河水默然东流,暮色里漾着冷淡白光。子孚忽然想起吴三桂曾在此水道运铜铸钱,战船塞河,野心与末路纠缠。那些喧嚣,和满山残石一样,都是欲望烧灼之后,大地留下的伤疤。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茭源地底的白银,早已被汗水、烈火与血泪掏空。汉时凿痕、盛唐坑冶、两宋炉烟,连同一代代如王冬发一般的山民、矿夫,共同熔铸了白沙的底色,比白银沉静、比矿脉深邃。
最后一抹晚霞熄灭了。山下白沙镇,灯火次第亮起,温软安宁。
满山废石无言,千年沉默,藏尽了索取与反噬、贪婪与信义、毁灭与重生。今日进山,不是来采掘地下白银,是来淬炼心底那点真金。绝境不曾熄灭的信义,重压不肯弯折的脊梁,才是茭源亘古不绝的矿脉。
白沙古意,洗尽铅华,随舂陵流水,去往比史书更远的地方。

▲福泽舂陵河 释慧恩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