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富贵丨白云无洞 自有灵光
丙午初冬,日色如洗。广东友人冯光明忽起一念:“去白云洞走走?都说那里藏着岭南的灵光。”我笑他故弄玄虚,脚下却已驱车向西樵山去了。
车过北麓谷口,四面危崖合抱,青石缝里渗出缕缕云气,像是山在轻轻呼吸。我们四下环顾,竟不见洞口。向导笑了:“白云洞本无洞,山坳藏云,泉落成谷罢了。整部岭南文脉,都收在这怀里浸润了几百年,就等你们啦。”
无洞之洞,方为大境。
一脚踏入,劈面便是奎光楼,它不像建筑,倒像搁在山口的一支巨笔。青砖砌身,三层方塔,凤尾飞檐振翅欲飞。门洞幽深逼仄,是进谷唯一的通道。我仰头读那石额“万里云衢”,字迹被风雨磨圆了棱角,面朝东方,吞吐青云;背面另题“凤翔千仞”,寄寓直达九霄。一门两额,将一个时代的殷殷祝福,都砌进砖石里了。

奎光楼俗称文笔塔,始建于明万历年间,初仅两层。清乾隆时,西樵简村二十八乡乡绅集资改建为三层攒尖顶,底层通行,楼上供奉魁星:一手执朱笔,一手捧墨斗。传说那支朱笔点到谁,谁便连中三元。昔日南海、顺德学子赶考前,总要绕道上山,穿这道门洞,焚香默祷。三层楼阁应着解元、会元、状元,穿塔而过,便是一场“三元及第”的默行仪式。我行经时,风贯头顶,恍惚间有书箱吱呀,布鞋踏青石的细响,这分明是一代代岭南子弟跃出龙门的念想,至今未散。
塔左配建字祖庙,一文一魁,共振文运。庙供仓颉,天井里藏着一座四角攒尖亭,是惜字亭,专焚写过字的废纸。旧时乡人笃信,字纸不可弃,须以火净之,让墨迹化青烟归天。孩童开蒙,先到奎光楼拜魁星,再到字祖庙敬字祖,正衣冠,点朱砂,诵誓词,行开笔礼。崇文先敬字,这朴素的逻辑被砌进砖瓦,烧入炉膛,传了几百年。如今遍地碎纸机、回收站,键盘敲击取代了笔墨游走,谁还在意一张字纸的去处?可站在惜字亭前,望天井上空那方被屋檐裁切的天,我忽然懂了,古人敬的不是纸,是念想落地为字那一刻的心血。
挨着字祖庙的,是白云古寺。灰墙黛瓦,梵唱若有若无。明正德年间惠莲和尚结茅开山,初名宝震庵,光绪年间定名白云古寺,五百余年烟火未断。那副寺联最堪品味:“曲水长流跨鹤旧寻三洞古,白云犹在与梅同住一山幽。”跨鹤寻古,与梅同住,出家人竟也沾染了岭南文人式的清趣。
我没进殿,只在寺门外站了站。这寺的独特,不在香火之盛,而在它与三湖书院、云泉仙馆比邻而居。一谷之内,佛守禅门,儒在学宫,道栖仙馆,各安一隅。泉声流过,先听一段诵经,再沾一身书气,末了又被云气裹着送进道观。儒释道和平共处,恰是西樵“理学名山”的襟怀。不排他,故能成就自己;容万物,方生大义。
往谷里走,林荫渐深,会龙湖豁然铺开。水凝碧如古玉,活水自大、小云泉来。湖中巨石出水,状如鳌鱼昂首,名“灵鳌吸波”。湖岸石矶刻“钓矶”二字,俗称“钓鳌矶”。好一个“钓鳌”!藏尽了士人求取大志的心事。明清两代,常有文人在此临湖垂钓,其实哪里是钓鱼,不过是借一竿竹、一泓水,涵养胸中丘壑罢了。湖畔四棵古榕枝干交缠,分不出彼此,是白云洞标志性的“连理榕”。秦牧来过,留诗:“西樵秀色美于诗,远客来寻连理枝;小立泉旁多感触,原来绿树解相思。”康有为读书三湖书院时,常徘徊湖畔。晨昏之际,湖山静寂,唯余泉声与榕叶沙沙。那种静,不是空,是沉潜,是让一个年轻人安安静静,想些天下大事。

从会龙湖上行,踏石阶攀爬,“湖山胜迹”门楼横踞古道中央,是把守云泉仙馆与三湖书院的必经门户。咸丰三年建,一百七十余年,门额四字如一道界碑,分隔尘嚣与幽境。过门楼向右,折行六七分钟,三湖书院到了。
书院因坐落应潮湖、鉴湖、会龙湖之间得名,乾隆五十四年,南海知县宋锦倡建,本是寻常乡塾,月设官课馆课,以四书诗文课士。真正让它不朽的,是光绪四年那个冬天,二十一岁的康有为背着书箱上山,一住数年。
我走进院中。重建后的书院保留旧时格局,青砖灰瓦,不事雕饰。林则徐题匾高悬,记着曾在此读书的致仕官员邓士宪,把朝堂担当带回乡里,修书院,修堤围,也修人心。康氏塑像凝神远望,目光穿谷。梁启超那幅楹联挂在廊柱上:“春尽花魂犹恋石,雨余山气欲吞湖。”
据《西樵名胜古迹考》载,康有为自称一生读书,以三湖书院潜修三年最为得力。他不只读经史子集,更在此结识翰林院编修张鼎华,开始窥见西方新学门径,跳出八股窠臼,读道藏、阅佛典,研西学译本,为日后震动天下的戊戌维新埋下了种子。
站在书院廊下,能听见远处瀑布声愈来愈响,宛若一阕永不终结的乐章。明代何亮始辟白云洞,湛若水、方献夫等大儒常临泉讲学,历代文人雅士倚瀑读经,以水声作弦诵。“借得飞流千尺瀑,洗去胸臆十斛尘。”康有为当年也在瀑布旁的“洗心石”上静坐,以瀑声砺志。
三湖书院不只是科考学馆,更是岭南士人论学养心、融通新旧的据点。一九三七年冬,郭沫若在此向学生群众作“抗战必胜”演讲;一九六二年春,他又同董必武一道揽胜,成诗六篇、游记一篇。一个维新的起点,一处救亡的讲台,一代代读书人把山林里的思索,化作了入世的担当。

从书院出来,循原路折返,再过湖山胜迹门楼,继续拾级而上。石阶越走越陡,十余分钟后,一座二进歇山顶的道观赫然出现在鉴湖上方,这就是云泉仙馆。
我没急着进殿。先在门前石阶、石狮、石华表下站了很久,看护墙上的陶塑砖雕,百鸟朝凤、六骏图、双龙抢珠,虽是晚清作品,色泽犹鲜。最打动我的,是这座道观的前身。它本是蕴玉山房,后叫“攻玉楼”,取“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之意。乾隆年间,文人在此读书,蝉鸣伴着书声,“攻玉听蝉”至今为人乐道。道光二十八年,乡绅改楼为道观,供奉吕洞宾。两广总督耆英题匾,殿门楹联也改了:“云里飞泉壶中胜景;仙人旧馆阆苑新宫。”殿内柱联正书:“第一洞天无双福地,飞流千尺明月三湖。”廊柱另有一联:“涛飞松径来天上,月映莲池见道心。”从此,攻玉楼变成了云泉仙馆。
这转变耐人寻味。儒生为何愿意让书房变成道观?大约岭南士人骨子里有种通达,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儒家经世,道家养心,佛家修性。在别处壁垒森严,在此却能相邻为伴。
殿内吕祖像前,香火缥缈。我想起初真十戒:不得阴贼潜谋、不得杀害含生、不得淫邪败真、不得败人成功、不得谗毁贤良……那些“不得”里,藏着道门对世道人心的期许,与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暗通。最有襟怀是那副旧联:“为仁人师,为忠臣师,为孝子师,佩剑雍容,云泉寄迹;是儒中圣,是道中圣,是医中圣,薰风化被,草木皆春。”儒圣、道圣、医圣,在吕祖身上合而为一。这恰是白云洞的高明处:道馆不避儒,禅院不排道,书院不斥仙。一座山谷能容下这么多东西,一个人心里,不也该如此么?
循原路下山,我穿塔楼而出,回身再读背面“凤翔千仞”。突然明白,凤翔不必在朝堂,也可以在山林。康有为从这里飞出去了,更多樵山学子从这道门洞里飞出去了。飞不出去的,也在这山谷里,把对文字的敬畏、对卓然独立的追求,一代代传下来。
董必武有句:“欲揽西樵胜,先应访白云。”访什么?山石林泉之外,是那道塔门,那方书院,那块摩崖,那声梵唱,那缕道观青烟。岭南文脉不在庙堂碑刻上,就这样静静流在谷里。你说它是隐,它分明入世极深;你说它是藏,它早已光照万里。
山留云,水载文。白云洞从来无洞,它只是天地间敞开的一卷帛书,等人来读。万古不绝的,不是飞瀑,是书声;照亮世人的,不是神佛,是灵光。
何谓灵光?心光也,文光也,精神之光、力量之光、经世济民之光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