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山瑶歌·千年烟火情
█方富贵 肖 艳
丙午春和,一个骤雨初歇的周末,塔山如翡,翠色浸云。我与几位好友相约,踏春常宁瑶寨,穿行湿润山径,青峦叠嶂,竹影婆娑,溪水潺潺,飞瀑垂练,鸟鸣清越,空气里满是竹木初洗的清气。

▲塔山如翡 刘海林摄
沿途,路旁竹木成捆成垛,草结草标斜插其上,青黄相间,默示“此物有主,勿动勿扰”。纵是枯枝渐腐,竹捆蒙尘,主家不挪,旁人绝不妄动。瑶族“结草号物”习俗,凝结瑶人诚信于骨血,千年“路不拾遗”默契,道尽瑶俗本真信义,一诺清朗。
循溪入寨,正逢瑶家设宴款待远亲,竹桌列阵,佳肴盈案,米酒醇香缠鼻,油茶清冽绕梁。提起瑶宴,世人多知广西金秀“肉山”隆重、大化“羊酱”奇绝,却少识常宁瑶宴的烟火诗情。主人执酒高歌,声穿云岫:“一杯淡酒水清清,穷人将水当酒饮;众位客人莫见笑,笑了主家难为情。”客人和歌回敬:“主是富贵主,忠厚人家好人情;今日喝了富贵酒,祝贺主人步步升。”敬酒无汉族客套寒暄,一曲一酒,一唱一和,比才情而非酒量,传心意而非俗礼,承宋时八百余年曲艺文脉,在杯盏间流转。正如王昌龄所言“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山水难隔情谊,歌声深烙瑶人寸心。
我们身为汉客,初入瑶宴,面对瑶歌敬酒的赤诚礼仪,心中拘谨难释。当主人将酒碗递至眼前,指尖微颤,喉间紧涩,这份热忱烈过杯中醇酿。欲以客套辞谢,却见满座目光灼灼,只得仰头饮尽。米酒入喉,掌声雷动,拘谨如冰壳应声而碎。渐渐融入其间,学唱瑶歌敬酒,虽生涩,却得赢满座欢颜。
歌浪翻涌间,几位瑶姑端着油茶穿席而过,青布镶边的衣袂拂过桌角,银铃腰链叮咚作响,似与溪声和鸣。鬓霜的盘爷爷博闻广识,给我们讲起宋人范成大《桂海虞衡志·志蛮》记载,瑶族男女蓄发盘结“椎髻”,是全国瑶族共有服饰印记。广西金秀花蓝瑶女子猪油裹发如钢盔,龙胜红瑶女子青裙绣红纹。常宁瑶女自幼剃发,十岁留顶心三寸青丝,长成小髻覆以青布;十五六岁成年,戴顶板为“满姑”标志。盘爷爷感叹,如今年轻瑶女为便捷少戴顶板,男子服装汉化。只有满姑腰间银链,承载奶奶旧物,烟火气浓,温润如塔山山水。
席上“肉山”最受青睐,九层叠起,肥瘦相间,底铺竹笋香菇,层层递进,色香诱人。谈及饮食,瑶族先民古时以粟薯山芋为食,宋代饥荒时以牛榔木根制饼充饥。如今常宁瑶乡丰饶,主食稻米,佐以竹笋野蔬,仍保留古老打糍粑习俗。高山糯米浸泡山泉一夜,装入杉木甑中,置于旺火大铁锅蒸两小时,米粒蒸得软糯晶莹,倒入石臼。两名赤膊壮汉立于两侧,木槌划弧落下,节奏紧凑,白丝绵绵牵引,槌声与山风号子声交织。老人蘸泉水刮臼壁吆喝:“趁热!越糯越香!”汗珠滑落,糍团渐成,温润莹白腾空。妇女围坐木案,灵巧将糍团揉捏成厚薄均匀的圆饼,浅印花纹,或包芝麻糖馅。席间,忽有瑶姑将热糍粑捧至唇边,青瓷碗沿尚留余温。哄笑中,我裹上炒香黄豆粉、芝麻与白糖,一口咬下,软糯甜香,米香豆香交织,满溢瑶乡浓烈烟火气息。
常宁瑶属盘瑶,多忌食狗肉,不似广西部分瑶区“吃羊酱”“吃牛酱”,偏爱枫木汁浸糯米制成的“青蒸饭”。我拈起一片墨玉般的青蒸饭,糯香裹着草木清气,在舌尖缓缓化开。盘爷爷忽言:“瑶人靠山吃山,不贪不抢,万物皆有灵,吃的是滋味,守的是规矩。”我心顿生敬畏,这饮食禁忌里,藏着瑶人大义:“取之有度,用之有节,方得常足”。
酒过三巡,盘爷爷娓娓道来常宁瑶人的信仰。除敬奉盘王,还敬梅山神、土地神(寨外设土地庙)、树神、天神。寨中男巫称“杠魂”,以“上桥”问鬼、“放阴”驱邪,作为天人使者,区别于按经书做法事的师公。盘爷爷抚盏长叹:“昔日瑶乡医疗匮乏,巫师无偿祭祀祈福禳灾,成了寨子的救命索啊!”后来,道教佛教传入,盘王归入道教神系,巫教符咒与经幡法事交融,炼就了常宁瑶俗独特的精神骨骼。
谈及婚丧节庆,老人目光明亮。天下瑶区普遍有盘王节对歌传情、招赘入赘习俗,常宁瑶家也不例外。青年男女借盘王节、尝新节串寨,以歌为媒,互赠信物,自由相恋。新中国成立后,“不与外族通婚”的禁锢被民族平等的春风吹散,异族通婚渐成常态。常宁瑶人以土葬为主,恪守“敬天敬祖”之礼,不同于广西金秀茶山瑶火葬、贵州青瑶岩洞葬。岁时节庆,既过盘王节,也有自家民俗。尝新节不同部分瑶区以狗食新米,而是先以新米敬祖先,再分亲友,蕴含“饮水思源”深意。
夕照熔金,我们起身告辞,盘爷爷执酒相送,瑶歌高腔穿云:“送君千里到山边,来年再聚瑶乡前;清茶淡酒留君意,瑶家情义万万年。”
走出瑶乡,回望塔山,瑶寨金色剪影若隐若现。路旁草标随风轻颤,银铃余韵入溪声,碗中油茶暖意仍灼肺腑。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忽上心头——山骨藏风,藏着结草标里的千年信诺,青蒸饭中的草木精魂,更藏在瑶歌穿云时,那道照见本心、穿越千年的民族光辉。

▲塔山古本 方富贵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