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慧群丨花桶
今日春分,风软,适合给菊花换盆。
春生搬一条小马扎,坐在自家院子里,往一对旧木桶里填土。桶是常宁木做的,轻巧耐用,也不容易开裂。春日的阳光落在桶身上,那些被岁月浸染的木纹沟壑里,好像还藏着从前挑水时的盐花与汗渍。
这对木桶,是娘的嫁妆。外公是远近闻名的木匠,给女儿备下的嫁妆,自然格外用心:提手上雕着龙凤,桶身刻着鸳鸯,一遍遍用桐油刷得锃亮。娘嫁过来后,爹每日就用这担木桶挑水。
村里吃水难。娘哄他睡觉时,常哼着一支心酸的谣曲:“娘啊娘,养女莫嫁神仙塘,晴哒三天冇水恰,落雨三天冇路行……”
挑水要去隔壁湾的山谷,来回要一个多小时。爹原本是村秘书,春生三岁那年,爹调到乡政府公干。有一回,上级领导来家里吃饭,得知村里吃水艰难,便拨了钱,让爹在屋后山坡下打一口井。爹领了情,最后却把井挖在了村前田垌里——他说这样方便全村的人都能来挑水。
不知道是打井师傅手艺不到家,还是地底下土层的缘故,那井水总带着一股怪味,用来洗衣饮畜还凑合,用来淘米洗菜就不行了。乡亲们依旧要翻山越岭去挑水。
春生十五岁那年,爹调去了县水利局。恰逢县里实施“农村人饮解困工程”,爹和同事翻遍地质资料,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决定在村口路旁打一口暗井,在后山修一个蓄水池,把引水管铺到各家各户的厨房灶台边。
消息传开,春生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可是,钻机进村第二天,他不小心摔折了腿。那段日子,爹白天泡在工地,晚上守在医院,人也瘦了一大圈。
按设计,钻到九十米左右就应该见水了。可钻过一百米,土层依然是干的。乡亲们议论纷纷,不少人打起了退堂鼓。爹急得满嘴起泡,硬是请来了县里最权威的地质专家,又换了新钻头,终于在地下一百五十多米处,找到了那股“龙水”。
通水那天,村里像过年一样热闹。
爹把那对木桶细细擦干,重新上了桐油,倒扣在晒楼上,轻声念叨着:“留着,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年轻气盛的春生噗嗤一笑:“水龙头一拧就来水,谁还会稀罕这老古董?”
后来,村里的小伙子们陆续娶上了媳妇。新媳妇们都说,看上的不只是人,还有这方便的自来水。
二十几年过去了。老水管渐渐老化,水压时高时低。逢年过节,在外头打工的人都回了家,家家户户赶着做饭的时候,水龙头里就滴滴答答的,半天才流出几滴黄汤来。妻子美花对着水池唉声叹气,春生坐在晒谷坪上,愁得眉头上的川字纹都深了几分。没办法,大家又拎起扁担水桶,到隔壁湾去挑水。
去年夏天,市里组织“最是乡音解乡愁”民情大走访活动,水利局的李主任带队进村。大伙儿围在一起七嘴八舌,说来说去最头疼的还是吃水难。本来以为就是发发牢骚、说说而已的事儿,没想到,到了秋天,洋泉水厂的管道真的就给铺到村口了。
春生第一个跑去帮忙。挖管沟、布水管、接驳龙头,他样样抢着干,样样都干得仔细。
再次通水那天,晒谷坪挤得水泄不通。李主任拧开崭新的不锈钢水龙头,清亮的水“哗”地奔涌出来,阳光一照,闪着细碎的金光。春生掬起一捧,尝了尝,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声:“这水好甜!跟山泉水一样甜!”
他拎出木桶,走到水龙头下。
清水“哗哗”流进桶里,清澈得能照见桶底细密的木纹,没有一丁点泥沙,也没有一丝儿异味,只有沁人心脾的甜。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早已因公殉职的爹,鼻子一酸,眼眶跟着就热了……
打那以后,日子就安稳多了;自来水清冽甘甜,乡亲们再也不用为吃水的事发愁啦!
闲下来的春生,看着墙角的木桶,总觉得扔了可惜。于是,他重新调了桐油,桶里桶外刷了三遍。又去镇上花市,挑回几盆爹生前最爱的菊花。
春分这天,风和日暖。
他把栽好菊花的木桶,端端正正地摆在院子里的篱笆边。
这对木桶,装过苦水、汗水和岁月,如今,盛满了春光和希望。
旧桶成花桶,苦水变甘泉。日子,终于甜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