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常宁·瑶民千年血火书
█方富贵 肖艳
丙午初夏,我与挚友踏访湘南塔山瑶乡秘境。驱车直上千仞峰巅,清风拂面,层峦叠翠,云纱缭绕,阳光透洒,恍若千年瑶魂低诉“常宁”渊源。

▲入天穹 徐瑞东摄
山路一转,板角村蓦然入目。此地古称上五峒板角峒,今为瑶乡政府所在。步入档案室,轻展《元和郡县志》,墨迹如史低语:“元徽间,三峒蛮抄掠州县,移就江东,蛮寇止息遂号新宁。”原来塔山风骨,早已熔铸进常宁血脉。唐天宝元年,为避蜀地新宁县重名,玄宗钦赐“常宁”,寄寓“常守安宁,人间太平”。可这份安宁岂是天赐?实为瑶民千年血火淬炼之尊严。空谷幽山,犹荡刀兵悲歌。
瑶族抗争,贯穿华夏数千年,尤以常宁激烈。南北朝时,桃园峒、神仙峒、黄峒三峒瑶民不堪苛政,揭竿而起,以血肉抗御官府铁蹄。隋唐之际,“莫徭”响应黄巢起义,成为南方反暴砥柱。宋代“峒”制兴起,常宁峒列湘南八峒,峒中有峒,上五峒盘踞塔山绝顶,下五峒散布山麓缓坡,十峒同心,坚如磐石。彼时,巫师黄捉鬼见官府滥杀无辜、横征暴敛,愤而举义。为救被困的无辜瑶民,他甘愿受缚,却遭官府背信弃义,割断脚筋折磨至死。英雄的鲜血,点燃了瑶汉怒火,抗争星火燎原。欧阳修上书朝廷,疾呼“招抚为主,勿再屠戮”,直指“官军暴虐,民无生路”为祸根。虽有“瑶不种军田,民不娶瑶为妻”的民族隔阂,却愈显瑶族赤诚。
元时,常宁升州,瑶军反元烽火席卷,围攻州城,官吏溃散。学正刘焘荪孤守城池,一年鏖战,终战死城头。刘焘荪之忠与瑶军之义交锋,映照瑶民对公道的执着。
走出档案室,我们循溪涧清流,探寻其余四峒。行至鳌头村,群山合抱,鸟语泉鸣,层层茶垄蜿蜒,柴暖茶香漫溢。溪涧自天塘山深处奔来,穿峒绕寨,潺潺若琴,滋润山间梯田,养育世代瑶民,山野静谧,俨然遗世桃源。
鳌头村,古称撩头峒。明时瑶族英雄奉虎满与夏奇率众攻陷常宁县城,兵败被官兵追击至此地“撩头”,其英勇抗暴之魂永铸瑶民心中,遂得此名。因“撩头”字意惨烈,后人谐音雅化为“鳌头峒”,寓意山势如巨鳌昂首,祈愿风调雨顺、安宁长存。

▲耸云霄 徐瑞东摄
沿路来到了塔山主峰天塘山下的狮园村,古称狮园峒。村前两墩圆石如绣球,村后双峰若雄狮昂首,天成“狮子滚绣球”奇观。杜鹃漫山,红粉紫花映青崖,既有“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灵秀,更有“千磨万击还坚劲”的苍劲。杜鹃如瑶民品性,扎根贫瘠山地,纵生于石缝间,亦在风雨中倔强绽放,热烈而坚韧。山风夹带杜鹃清香与瑶寨炊烟,恍惚间,千年前莫徭先民的呼号、奉虎满的呐喊、瑶军冲锋的嘶吼穿云裂雾,激荡群峰。
谈及瑶民抗暴,最惨烈莫过于赵金龙洋泉之役。清道光十一年,朝廷推行“山田升科”,原免税瑶区被征税,官吏豪强趁机夺山占地,连年灾荒,瑶民饥寒交迫。恰在此时,江华瑶民赵金龙因银器纠纷遭欺压,忍无可忍,遂联常宁瑶民赵福财,以“打到北京去,杀死道光皇”为口号,在锦田起义。数千瑶军手持鸟铳、木棒、梭标,冲破官兵重围,势如破竹。池塘圩大捷中,瑶军巧妙引诱湖南提督海凌阿率550名官兵入伏击圈,春雨泥泞中,刀光如雪,吼声震岳,官兵尽被歼灭,成就“金龙出大洞,海马归祠堂”的传奇。
然正道崎岖。湖广总督卢坤调集湘、鄂、粤、桂、黔五省八千官兵,合围洋泉,将瑶军男女老幼八千余人困于绝地。洋泉无险可守,瑶民们退入铺店,挖墙架枪,死战不退。官兵见久攻不下,便施火攻,火球如雨,浓烟蔽日,铺店尽焚。烈焰中,妇孺悲啼与不屈怒吼交织。赵金龙率众突围,身中数矢,倚门框怒目而亡,血染门楣如赤龙盘柱。八千忠骨,润泽“常宁”。
风又起,雾渐散。我们继续前行,探访东江、阳山二峒,指尖抚过残存的历史遗迹,敬畏之心,油然而生。今人习以为常的安宁与平等,曾是瑶民用生命与鲜血苦苦追寻的奢望。山河浮沉,常宁瑶民以满腔热血,铸就这方土地的尊严与辉煌,其魂魄融于“常宁”二字,成为“常久安宁,世间太平”最沉重、最深刻的注脚,不朽民族脊梁。
常宁,从来不止是地名,更是正义与热血书就的生命赞歌,是穿越烽烟的大义丰碑,永恒于山河之间。
铭记历史,传承大义,方能在平等辉光中,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常宁”,共赴天下的“常宁”!

▲吹唢呐 周小青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