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富贵丨五冲 · 大义山褶皱里的薪火
█方富贵
丙午初秋，残暑仍缠在湘南的柏油路上，我与衡阳市山水文化创作协会几位友人，驱车驶入常宁大义山腹地，探寻山野褶皱深处五冲的薪火。
大义山，旧名东山，踞常宁东南部。车过西岭镇，循着路标拐入大义山，黝黑的柏油路换作质朴的水泥路，山路随山势盘绕蜿蜒，湘南谓之“冲”的“两山夹一水”地貌，缓缓铺展于眼前，谷底溪流琮琤，冲田翠涌，草木扶苏，群山合围，将外界的暑气喧嚣尽数隔绝，唯余山野清宁。
▲大义山朝圣 周小青摄
驻车山间草坪，我们迫不及待地放飞无人机，凌空俯瞰，五道狭长山冲次第排布，五条青绿沟壑依山势绵延，像五条翠龙蛰伏在青山绿水间，五冲村因此得名。
一冲一景，五冲各有风骨，是大地千万年雕琢而成的天然诗行。虎爪坪冲溪石嶙峋，错落似虎爪，自带山野雄劲；茶屋冲茶竹共生，茶树叠翠、竹海翻浪，清风一过，茶香竹韵两相萦绕；靛山冲清溪澄澈，碧水映照两岸靛草，满目清雅悠远；梨树冲遗存旧时的梨林风韵，处处浸染山野诗意；最绝是七渡江冲，八十余米飞瀑悬于危崖，远观白练垂空、声势奔雷，近看碎玉飞溅、水雾氤氲，颇有“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壮阔，似有水汽裹挟竹香花香扑面而来，洗尽满身暑气，让人顿觉心旷神怡、尘虑皆消。
山水有灵，传说为之赋魂。七渡江瀑布“鲤鱼上滩”的古老典故，为这方飞瀑添上脉脉温情。相传上古有天庭仙人在瀑布上游磨豆腐，豆渣随溪而下，深潭之中两尾鲤鱼精抢先吞食，唯独乌龟精错失机缘。待到千年修行功成，乌云翻涌、暴雨骤至，双鲤逆激流奋跃，一尾凌空越过七渡江瀑布登天而去，一尾力竭跌落滩头，乡民悯其灵性，请来法师诵经超度，一夜之后灵迹隐去，动人的故事却留在了山冲里。溪涧被流水打磨的卵石，崖下幽深的水潭，处处藏着山河岁月私语。
▲七渡江飞瀑 周小青摄
五冲的虎坪溪、上横冲溪、下靛溪、梨树溪、七渡江纵横交织，汇入青溪江，奔流舂陵水。当地人依地势分上五冲、下五冲，上五冲宽如扇形，地多人稀，深居大山腹地，山水原始奇秀；下五冲地势平缓、湾落稠密，毗邻市镇，千年人文积淀厚重。沿溪缓行，如同翻阅一卷线装古籍，山水作纸，岁月为墨，造化奇景与人文风骨相融，步步皆有新意。
这片山水自古藏龙卧虎，侠义文脉薪火不绝。三百年前，云游道士深入大义山，寻得溪源古溶洞，洞中有洞、洞洞相连，石钟乳、石柱、石笋千姿百态，是难得的喀斯特秘境。民间奇人王廷鉴，左掌生朱砂痣，天资聪颖、过目成诵，习得文武绝学，更得八仙亲授法术，心怀苍生，嫉恶如仇。当年山野匪患横行，王廷鉴隐居溶洞，结茅屯兵，操练乡勇佑一方百姓，民间至今流传“屯兵养马大义山，飞马射箭西岭坪”的俗谚。后世撰《王廷鉴传》，造《王廷鉴点兵》组雕立于石山公园，让山野间的侠义精神得以长存。
清代山东巡抚陈士杰未及第时，赴衡州府赶考途经靛山冲大坳，突遇大雾封山，迷途难行。他对山盟誓，若能顺利赴考，他日为官必效仿包公，清正爱民。话音刚落，大雾散去，前路清朗。后来身居高位，不忘昔日诺言，捐资在此建包公古庙，两百余年香火绵延，为民为公的初心，深深浸润一方乡土。
得本地人的指引，我们顺溪来到下五冲曹家塘湾，四百余年李氏族人聚居于此，生生不息。明洪武年间，李氏先祖文七郎自江西泰和县迁来大义山中；崇祯年间，后裔庆义公相中这片“西靠大义山，东望舂陵水，山丘环伺，田土开阔”的风水宝地，开基建湾，如今仍完整保留三纵四横“众星聚月”的精巧格局，五十余栋清代至民国古建筑依山排布，二十条古巷纵横贯通，户户相连。青石板与卵石路面历经数百年人来人往，温润光亮，晴天无灰，雨天无泥，堪称湘南古建活化石。 2019年五冲村列入第五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
▲五冲溪神韵 刘东华摄
湾中心的月光塘，开村时开凿，因形似弯月得名。塘边一方镇宅黄石伫立四百年，风侵雨蚀，字迹斑驳，承载着世代安居的祈愿。湾侧三口古井依次排开，分工明晰，一井饮用，一井洗菜，一井洗衣，清浊分流，护水惜源，古人扎根烟火的生态智慧，时至今日仍令人叹服。湾前古樟、枫树、槽树、榆树参天蔽日，浓荫覆湾，盛夏里老者树下闲话古今，叶声簌簌，诉说古村过往沧桑。
耕读传家、文武兼修，是五冲世代恪守的祖训。数百年来人才辈出，光绪神童李功潮、清末名士李功流皆出自此间。民国初年，土匪劫掠盐脚夫七担南盐，五冲李氏九位乡民佯装樵夫，在百步蹬古驿道设伏，合力擒匪、尽数夺回南盐，以布衣之勇守护乡里安宁。李家拳、春节舞龙和五冲剧三项百年非遗，依旧在山冲鲜活传承。
李家拳招式简练刚猛，快准利索，第四代传承人李昌林深耕传承，让乡土武术走出深山；春节舞龙习俗沿袭至今，自正月初三闹到元宵，舞龙、舞狮、跑马灯轮番上演，万众欢腾，祈盼风调雨顺、岁岁安康；兴起于清代的五冲剧，博取湘剧、越剧、评戏之长，糅合本土方言唱腔，《秦香莲》《包文拯》《状元拜母》等剧目传唱不衰，农闲唱戏、邻里同乐，滋养淳朴乡风。
如今的五冲，守古亦向新。合作社流转荒山，发展生态文旅，培育生态竹品、无渣生姜、油菜、油茶、茶叶、枳壳、尾参、奇石等特色“新八宝”，古老山冲焕发出蓬勃生机。
漫步古巷，脚步叩击青石板，似听见历史遥遥回响。大义山五冲的道道山川褶皱之中，古建、古塘、古井、古树、古庙、古溶洞，一砖一瓦、一俗一艺，沉淀出守正、向善、勇毅、担当的大义内核。
五冲，这些自大地肌理里长出来的乡土文脉，早已化作山民骨血里的精神基因，待后人细细品读、代代赓续。
▲古溪石向新 刘东华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