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富贵丨我今年零岁

▲舂陵河畔彩云飞 徐瑞东摄
仲秋,我去舂陵河畔看子孚。
他坐在老屋门槛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不服秋风的乌桕。阳光从屋檐滑下,在他花白的短发上凝成薄薄一层霜,舂陵河水沉稳流淌,仿佛在为某个圆满打着拍子。
见我来了,他忙起身,双手攥住我,咧嘴一笑,缺了一颗牙:“我今年零岁。”
那笑,干净得像个初生的婴儿。
我一愣,一个花甲之人,如何把自己活成了零岁?
子孚的“零岁”不是修辞,是半生风雨沉淀下来的生命答案。而伏笔,早在他尚未入世时就已埋下。
抗战年间,祖父在衡阳开药铺。日军进城,逼他做维持会长。老人不肯辱没门风,连夜拖家带口逃出城,一路颠沛,祖父母先后病殁途中。长子辗转投到祖父的结义兄弟门下——那是位少林俗家弟子,其妻武艺更胜一筹。夫妇隐居街市,膝下一女,身姿挺拔。两个少年朝夕习武,乱世里那点相依,成了家族飘零后最软的一缕暖意。后来,他们做了子孚的父母。祖父另外两个小儿子,大的带着小的,逃往常宁塔山瑶寨讨生。提起这些从乡亲零散讲述里拼起来的旧事。子孚喃喃道,自己像一条溯流的鱼,每片鳞都刻着上游的水纹。
命运的湍流没有停。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时代洪流裹挟着每个普通家庭。子孚父母投身土改,携一双儿女,怀着腹中的他,从繁华街市的外祖父家搬进偏远村庄。子孚生于八月初八,落地时满院桂香,可仅仅三个月后,常年习武的父母竟意外相继离世。尚在襁褓的他,骤然成了孤儿。十来岁的哥哥、七八岁的姐姐,自己还是个孩子,却不得不抱着嗷嗷待哺的他,挨家挨户讨奶喝。他讲起这段往事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可眼神里有深潭,藏着一个婴儿用啼哭丈量过的世间寒暖。
万般艰难之际,公社妇联主任心生恻隐,多方奔走,把子孚托付给舂陵河畔一对年近四十、无儿无女的夫妇。养父是外来户、养母从外地远嫁来,三人三地,因缘凑成一个家。养父时任生产队指导员,精瘦平头,目光如炬,行事沉稳有静气。有一回,二十余名造反派气势汹汹扑向舂陵河畔,要抓捕隐匿在这里的县区干部。千钧一发间,养父独自立在湾口,架起一挺机枪,硬生生将那伙人逼退。子孚说起养父,下意识挺直了腰板,仿佛那位顶天立地的长者就站在身后。他轻叹,养父未必读过苏轼那句“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但他把自己活成了那行诗。
舂陵河畔的童年,是子孚生命中第一段安稳时光。养父母虽非亲生,却给足了温暖,也给了做人的筋骨。他下河摸鱼,上山捞柴,在村小昏暗的教室里认下了第一个字。十八岁入伍,五年后退伍回乡,次年进乡政府,不久当选副乡长。从泥腿子到干部,他走得扎实,话却越来越少。那些年浮沉,他没细说,只淡淡一句:“几十年像河上的船,顺水走过,逆风也走过,桨一直攥在自己手里。”
今年,他六十岁。卸下数十年公职,背上百余万贷款,把过往的资历、成绩尽数作别,一切归零。旁人的六十岁是含饴弄孙,他的六十岁,是赤手空拳站到起跑线上。他笑着摆手:“出生时我连奶都喝不上,现在怕什么?”
于是就有了“零岁”这个说法。他拿起笔写山水散文,不是闲来玩玩,每月三篇,在省里的报刊网媒陆续发表,平均阅览量八九十万,有的破了一二百万。我点开他写舂陵河畔秋月的那篇:“月光是倾泻下来的——像一钵融化的银浇入河中,水纹荡开,光便碎了,碎成满河明明灭灭的呼吸。”没有华丽辞藻,可那股清冽的秋意几乎要从屏幕里渗出来。生在舂陵河畔的人,血液里自有那条河的流速,他懂它的阴晴圆缺,也懂满盈后的安详。他写的哪里是风景,是一个零岁之人重新打量世界的目光——像婴儿初见光,新鲜、专注、毫无成见。

▲舂陵人家沐清辉 刘东华摄
他告诉我,中秋于他早已不止是团圆,而是归零。月从一弯蛾眉长成满轮,圆满的刹那,恰是亏的开始。可就在这一刻,它才是完整的。六十岁,便是他的月满时分。
书桌上摞着地方志、泛黄的家谱和几页手抄古诗。他念了张孝祥的“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搁下纸,又轻声吟出邵雍的句子:“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吟罢抬眼望着我,说这写的是中秋月,更是“零岁”的心境——月光不是从天上照下来的,是从心里亮出去的。
我心头一颤。
我们这代人,多少困在贷款、职场与年龄的夹缝里辗转难眠。而子孚用“零岁”消解了这一切。他不否认六十岁的躯体,也不粉饰百万贷款的压力,他只是拒绝被这些数字定义。他选择从零开始,就像当年那个被哥哥姐姐抱着讨奶喝的婴儿,赤手空拳,却拥有整个世界的可能。月到中秋,不是走向亏缺,是把一路风霜酿成了下一程的底光。
我随他在舂陵河畔走了很久。他指给我看养父当年架机枪的湾口,如今长满芦苇,风一吹,白茫茫一片,像历史的胡须。他又抬手指远处的塔山,说那边是瑶寨。山水不语,却收纳了所有离散与归来。他蹲下身,掬一捧河水洗脸,水珠顺着皱纹淌下来,在夕阳里闪着金光。那一刻,我真觉得他是零岁——不是退回了过去,是活成了一个圆,起点和终点接在一起,浑融完整。
临别时,他送我一幅写在旧报纸上的字:“青山本不动,白云自去来。”他自道,这是他的“零岁”宣言。山是不动的,云是自由的。六十岁的人,可以同时是山,也同时是云。
我坐上车,从后视镜里看他越来越小的身影,笔直地立在河畔,像一株经了霜的乌桕,又像一株新生的树苗。
这世上,有人用岁月计算生命,有人用生命填满岁月。子孚的“零岁”,不是时间归零,是意义重新计值。中秋月动人的,不在满轮,在清辉——照见所有残缺里,那一点还亮着、不肯熄灭的光。
花甲不是凋零,是月到天心,表里澄澈。
行至半途的人,或许都该问问自己:若一切归零,我想照亮哪一轮月光?

▲古塔凌空月满扉 唐振湘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