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无我｜邮电大院里的时髦青年

█文：李无我

1974年4月，因冤假错案被遣送回老家劳动改造了五六年的父母得以平反恢复公职，回到耒阳县城各自的单位岗位开始新的工作。我们一家人又成为城里人，吃上了那个年代里让人羡慕的“国家粮”。

当时，我和姐姐从老家的大队小学转学成为耒阳县城北小学低年级的学生，妹妹还小，是学龄前儿童。我们一家子先后蜗居在耒阳县城关镇和邮电局面积很小的房子里，依旧过着并不宽裕的生活。那时候，耒阳县城的文体生活也还很单调，我记得篮球比赛是小城里最滚烫的热闹，也是最耀眼、最时髦的青春狂欢。

七十年代末期，我考入耒阳一中成为一名初中生，也对篮球有了一定的兴趣，看球赛成为我热衷的事情。这时候，我们已搬家到父亲工作的耒阳县邮电局住了。记忆中，耒阳电厂、邮电局、氮肥厂、汽车站等单位都是当时水平一流的篮球队，耒阳县篮球联赛的冠军争夺战，也往往是在这几个球队中展开。

那时候，耒阳县除了官方组织的篮球赛外，一些机关、企事业单位的青年篮球爱好者总会利用周六晚上和星期日白天举行联谊赛。这种篮球赛不用广播通知，不用张贴海报，消息自然会顺着街巷、单位大院悄悄传开，几乎是半座小城的篮球迷都会奔涌而来，把篮球场围得水泄不通，撑起的是那一代人最盛大、最具仪式感的闲暇时光。

我们邮电局的这支篮球队很生猛，球队里的小伙子都是20岁上下的年纪，打起篮球来个个生龙活虎。其中，最出彩的是高大健硕的邓长志，他是主力前锋，浑身透露出蓬勃的朝气，是抢篮板球的高手，也是球队里得分的头号选手。袁畅致打中锋，他传球精准，篮下强攻和守护篮板的能力也很高超。身材瘦弱一点的张党打的是后卫，他身手敏捷、运球自如，控球能力也超强，得分的实力也不容小觑。球队里还有徐建强、伍逢江、刘楚平、黄从加、连兴国等一众发烧友，他们把篮球打得风生水起，展现出那个年代最纯粹、最热烈的青春，也成为啦啦队里姑娘们心底悄悄倾慕的对象。

这支青年篮球队，不仅活跃了耒阳县邮电局单调的文体生活，更彰显了青年职工昂扬向上的精神风貌，他们赫赫的战绩也为单位赢得了声誉和威望。在那车马缓慢、情愫纯粹的年代里，一场轰轰烈烈的篮球赛，往往就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暗香浮动，篮球场上耀眼的单身球星，轻而易举便能赢得姑娘们最真挚的芳心。

篮球队里的邓长志和张党都是来自长沙的下放知青，均因篮球打得漂亮被招工进了耒阳县邮电局，两人说的长沙话显示了他们的与众不同。邓长志是个邮车司机，张党干的是机要投递，他们不但篮球打得好，还是局里青工中引领潮流的风向标。我至今还清晰记得，只要每月发了工资，他们就会“特别武装”一番，穿上深蓝色的确良裤子和白色的确良衬衣，将一张10元的钞票故意插在衬衣口袋里，骑着绿色的邮电单车，到被调侃为“一根烟的功夫便可走遍四条主要街道”的耒阳县城招摇过市一番。在那个每月工资才二三十元的岁月里，他们插在衬衣里的那张10元钞票当然就格外醒目，引得路人都站在一边看热闹，那气势真的很拉风。

那时的日子清瘦，寻常人家一年到头难得沾几回荤腥，职工食堂能吃到肉的次数也很有限。到了晚上，他们那一帮年青人就会趁发工资的日子，相约到南正街上的耒阳县饮食服务公司打牙祭，点上几个高档一点的荤菜，喝点散装白酒，算是犒劳自己。他们个个吃得满嘴流油、满脸通红，花销自然是平均分，享受艰苦年月里的独有温情，让那些年纪稍大一点的职工很是羡慕。

那年那月，篮球打得好、长得又帅气的小伙子，绝对是姑娘们暗恋或公开倾慕的对象，邓长志和张党毫无疑问都是这样的角色。可他们两个的父母都极力反对，不允许他们找耒阳妹子谈恋爱，要找就正儿八经地找长沙姑娘。这样一来，就让许多耒阳妹子与这两个风流倜傥的长沙伢子失之交臂。1982年，我刚刚读高中，就听说邓长志和张党在各自父母的活动下，分别调到长沙县和望城县邮电局工作去了，让不少耒阳妹子留下遗憾。自然而然，耒阳县邮电局篮球队也因为两员大将的调离，实力大不如前，让人为之惋惜。

篮球场上藏着一代人最赤诚的热爱、最纯粹的心动、最昂扬的担当。那些球场上的热血拼搏，那些烟火人间的温柔情愫，那些平凡岁月的温暖期许，早已沉淀成最珍贵的时代记忆，温柔了似水流年，惊艳了质朴青春。

篮球算得上那个年代的全民健身运动，我们这群中学生也酷爱篮球，成为球场上不知疲倦的追风少年。篮球健将也让我们非常崇拜，比赛中他们一个漂亮的三步上篮或盖帽，都会引燃我们一阵阵热烈的欢呼，那是青春最鲜活的模样。模仿他们的动作，谈论他们的风采，篮球架下无不藏着我们最炽热的梦想。

那时候耒阳县城拥有水泥篮球场的单位并不是很多，我和伙伴们为了我们的篮球梦，就在院子里一棵槐树上钉一个铁环，整出一个黄泥篮球场，用局里篮球队淘汰的篮球当成我们的宝贝，星期天进行每队三人的篮球赛，那便是我们最珍贵的运动宝藏。输球一方的伙伴，则要背对着槐树站立，由赢球一方的伙伴将篮球砸向槐树，通过弹力砸到被处罚者的头上或身上。如果砸中了，赢球者就像中了大奖一般；若是没砸中，被处罚者自然是兴高采烈。

闲暇时，局里篮球队的球员也会站在旁边看我们比赛，充当场外指导，教我们一些打篮球的技巧。兴趣来了，他们也会与我们比投篮的命中率，我们投中大概只有三四成，而他们往往都是八九不离十。

岁月流转，三四十年的光阴倏忽而逝。如今的耒阳早已成了县级市，再也不是曾经的那般模样。耒阳市早已拥有了体育运动中心，一些实力雄厚的企事业单位也拥有了各自的运动场馆，崭新的塑胶球场、专业的运动装备、丰富的文体活动，随处可见，热闹非常。如今，人们往往都是通过电视、手机、网络等关注省级、全国、国际篮球比赛的盛况了，再也不会有一场篮球赛，能牵动整座耒阳城的心跳了。而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篮球场上，那样纯粹热烈、质朴滚烫的青春往事，总是挥之不去，留在我美好的回忆中。

（注：耒阳县于1986年11月经国务院批准，升格为县级耒阳市，隶属衡阳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