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无我|随风而逝的舅舅
█文:李无我
上周三中午,小表弟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告诉我,他父亲已永远地走了。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舅舅,听到这个噩耗,我禁不住悲从中来。很快,我们三兄妹约好,分别从衡阳、耒阳赶往舅舅家,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在赶到灵堂前叩拜舅舅时,我内心涌起的是阵阵酸楚与悲伤。
母亲生前告诉我,外公外婆一共生养了12个子女,在那兵荒马乱的年代里死了8个,最后只剩下了她和一个弟弟、两个妹妹。舅舅是共和国的同龄人,一生都在生养他的积岭村务农。舅舅安居的积岭村早先是属耒阳市坪田乡管辖,后在撤区并乡中并入马水镇。屋后的大山就是舅舅一辈子的“靠山”,也培养了他朴实纯粹的品性。2011年4月,因为一场意外,舅舅经历了5年多的病痛折磨,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完了他77岁的人生。
在我眼里,舅舅普通得就像田坎上的庄稼,他用一生的坚守写出了一首属于自己的“田园牧歌”。粗糙黝黑的皮肤,是日月山河赠予他的勋章;掌上厚厚的老茧,是数十年辛勤劳作的印记。沉默寡言的他,不善言辞,不懂得温柔表达,却把自己一生所爱都献给了我的舅妈和5个子女。
在所有外甥、外甥女中,舅舅与我的感情最深。他对我的特别关爱,也让我一直铭记于心。1969年8月,父母被遣返回乡劳动改造,我们一家人都回到老家马水公社桃花大队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为减轻生存压力,母亲不得不硬着头皮向外公外婆求援,要舅舅将我接回家,由外公外婆照顾我的生活。那时,马水到坪田还没有通客车,外公外婆就要刚刚20岁的舅舅用箩筐把我挑回家。为了平衡,舅舅就一只箩筐放着不满4岁的我,一只箩筐放两块土砖,足足花了多半天,走了20多里山路,才气喘吁吁地回到积岭大队的家中。一路的艰辛,唯有舅舅自己知道,可外公外婆和舅舅的这份情义,却让我牢牢记在心间。
当时,父母带着姐姐和妹妹在马水公社桃花大队自己家一边劳动改造一边艰难度日。我在外公外婆家生活了3年多,享受到了许多的童年乐趣,还在积岭小学读了一年级,舅舅就是我的启蒙老师,他握着我的小手教我写字,用线串起的高粱杆教我数数。由于舅舅的课外辅导,我的学习效果得到巩固,成绩还很不错,深得老师的赏识。在这里,早上我还会与村里几个同学相约到田里山间扯满一篓猪草,然后匆匆忙忙吃了稀饭再去学校读书。那段时光,是我童年最美好的记忆,因为有外公外婆和舅舅舅妈对我不一样的爱,让我深感温馨又治愈。
20多年前,舅舅通过自己的勤劳建了一幢新房,而外公外婆那栋老房子也依然还在,是历史与风雨最好的见证。我童年许多快乐时光与记忆,都珍藏在那幢极具湘南民居特色的百年老房子里。
小时候我格外贪玩,给外公外婆和舅舅舅妈添了不少的麻烦。有一年冬天,我在外婆的灶屋里疯狂玩耍,记不清是什么原因,我把自己的大拇指指甲给彻底掀掉了,当时血流不止,痛得我在地上哇哇大哭。正在外面干活的舅舅闻讯后赶紧喊来赤脚医生,为我敷药包扎伤口。然后,舅舅小心翼翼地抱起满身脏兮兮的我,没有半句责备,用粗糙的大手轻轻拍掉我身上的尘土,还哼着童谣催我入睡。
1974年春天,随着父母被平反恢复公职,我们一家人又重回耒阳县城开始新的生活。我渐渐长大,外婆外公也先后因病撒手人寰。虽然我与舅舅舅妈相见的次数少了,但舅舅对我的关心与关爱却不曾改变。后来,我在工作职责与文字打交道,舅舅在《耒阳报》《衡阳日报》看到我发表的新闻和副刊稿,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还反复叮嘱我的表弟表妹要多向我学习。
后来,由于工作需要,我又调到衡阳编《衡阳邮政》报,采写了大量的稿件,我还不忘寄送一些企业内刊给舅舅看。对于那些《衡阳邮政》报,他看得很仔细,还要跟乡亲们聊报纸上的内容,或多或少带有炫耀的成分,让我愈发懂得了舅舅那份纯粹质朴的情义有多难得。在舅舅心中,我是那种所谓“有点墨水的人”,这也算是他引以为傲的本钱。
多年后,舅舅又学了砌匠的手艺,靠给父老乡亲砌房子增加一点收入,早出晚归是家常便饭,但他从不叫苦叫累。在那个计划生育的年代里,舅妈生完三胎后结了扎,可是结扎手术失败,她又生了一个女儿一个儿子,被我们笑称为“3+2”组合。为了“平息事态”,坪田乡政府还专门对涉事医生和我舅舅作出“各打五十大板”的处理。在岁月的磨砺中,舅舅的脊背有点驼了,双手结满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舅舅这辈子,舍不得吃和穿,节俭到了极致,却对助力子女建房购房、孙辈读书求学之类的大事从不含糊。如今,舅舅的子女也很争气,都显现出了较好 的人生成色,尤其是两个女儿都成为舅舅人生的加分项。大女儿是上世纪90年代就到福建打工,进玩具厂专做布艺玩具,在一路打拼中成为佼佼者。她现已返乡在耒阳市区购房定居10多年,并租场地开起了玩具厂再创业,把她在外打工学到的技艺完全发挥出来,每年玩具订单都是爆满的。小女儿一家本世纪初就到了上海打工,凭灵活的头脑与勤劳的双手在大都市站稳了脚跟,成为有头有脸的“新上海人”。他们的女儿是上海外国语大学的高材生,今年刚好毕业,即将开启璀璨的人生。儿子正在上海读初中,据说也是聪颖过人,未来可期。舅舅的孙辈们似乎一个比一个更出彩,展示出一代更比一代强的特质。
每次回乡去探望舅舅舅妈,我总是拿不准该买点什么,往往就索性拿出一点心意交到舅妈手里,叮嘱他们买点自己所需的东西。而舅舅舅妈每次都会备好可口的饭菜,并特意用柴火饭温暖我的胃。临别时,舅舅总是一遍遍叮嘱我照顾好身体,不要太过操劳。而舅妈总会准备好土鸡、土鸡蛋、土鸭蛋、米面之类的土特产,将我的行囊塞得满满当当,让我感受那份沉甸甸的爱。
为给舅舅送好最后一程,亲友们都纷纷从四面八方赶往那个小村子,成为我们这个家族三代人的一次大聚会。大家都用乡音进行交流,用质朴的情感回忆,目的是追思舅舅的人生过往,铭记舅舅的精神风范。这次,我所见到年过古稀的舅妈步履迟缓了许多,黑发也已变成了满头白霜,我真的不知如何安慰,只是语无伦次地要舅妈保重好自己的身体。
开完追悼会当晚,我们都住在二表弟宽敞明亮的家里,回忆起舅舅的点点滴滴,我一晚都没睡好。第二天清晨,我起了个大早,先是在村里宽敞的水泥马路上走一大圈,然后再沿着田坎慢悠悠地走。一路上,风吹过、鸡叫过、狗撒欢、白鹭飞,空气格外清新,田里水稻和烟叶的长势也非常喜人,我边走边回忆自己与舅舅在这里的如烟往事。田垄上到处都是被那些勤劳的乡亲种上辣椒、豆角等农作物,展示出一幅鱼米之乡的美丽画卷,也让我回味起儿时在此与小伙伴们扯猪草、做游戏、摘野果的片段。不知不觉间,田埂上野草的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让我真切追忆那早已回不去的童年。
走着走着,我就到了舅舅家那幢旧屋前,那里面除了有舅舅教过我一些浅显易懂的知识外,还有外婆石灰坛子里藏着我喜爱吃的小零食,以及我童年时期的许多趣事与梦想。而如今早已事过境迁,物是人非,我心中不由涌起几多惆怅,心中瞬间响起了费翔那首耳熟能详的《呢喃》:还是老地方,还是老景象,童年的我早已了无踪影……
两个小时后,哀乐声、鞭炮声、哭喊声此起彼伏,我们这些亲属、晚辈就在无限悲伤中,踏上了送葬的队伍,舅舅老人家被安葬在了屋后那片青翠的山林中。我在坟墓前再次叩拜了舅舅后,心就像被掏空了一般下了山。
岁月安然,山河无恙。我知道,自己除了祈愿逝者安息、生者珍惜,其余的都无能为力。惟愿我敬爱的舅舅入土为安,而舅舅那份深入骨髓的情义,我会一生珍藏,一生感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