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富贵丨赤脚踏尘,潭水见心
█方富贵

▲潭水人家 方富贵摄
我家住在潭水边,城中难得的乡居净土石洲村。自中年到老年,数不清多少个清晨,我赤着脚从家门走出,踏过沾露的草叶,踩过浅滩的泥地,直到旭日凌空,才缓缓归来。岁月把一双脚板磨得粗硬,也磨出了对这片天地最朴素的感知:赤足,不为别的,只为贴着大地的脉搏,接一接人间的地气。
常宁的日头,起得有早有晚。冬日里最懒,要到七点十八分左右才肯掀开面纱;夏日里最勤,五点三十五分左右便已挂上天边。前后相差两个多小时,仿佛天地也有自己的作息,不急不缓。我赤足走在田埂上,冷时脚下发紧,热时脚底发松。可一抬头,总见旭日旁飘着一缕白云,蜿蜒如龙,随光而行。每见此景,我便会想起汉高祖刘邦斩白蛇的旧事。
当年刘邦不过是泗水亭亭长,押送役徒去骊山,见众人疲惫,前路茫茫,竟心生恻隐,索性纵放所有役徒。此举看似冒失,反而让十余壮士甘愿追随。后来夜遇白蛇挡道,他仗着酒意拔剑斩之,于是便有了“赤帝子杀白帝子”的传说,天下英豪闻声归心。秦纲崩坏、天下离乱,百姓苦于苛政,豪杰困于无路,刘邦之所以能从一介微末起势,不在机巧,而在能体恤苍生;不在强争,而在敢破困局。纵然屡败屡战,终定楚汉纷争,开创大汉基业。
我望着天边白龙,便把这段历史在心里过了一遍。脚下的路忽然稳了,手上的活也似乎多了几分劲头。人若能与天地和历史对望,日子便不只是日子,连劳作都带了几分骨气。
入夏之后,端午前总少不了几日“冻端午”,冷雨斜斜落下,我便撑一把旧伞,依旧赤足出行。雨打伞面沙沙响,赤脚踩在湿润的泥土上沁凉,踏进路边积水,又有一丝温润上来,冷热交织之间,最能摸到大地本来的肌理。若是有知己相伴,听雨观潭、闲话平生,便是风雨寻常路,也自有温柔风情。
雨幕蒙蒙中,我偶尔恍惚,满水烟波里,似有一袭古风长衫的老者立在扁舟,隔水轻轻向我挥袖,身姿清瘦、风骨凛然。我心念一动,这莫不是千古忠魂屈原,临水示警,劝人远离深水危岸,也劝人慎对浮沉世事?
回望千年楚史,彼时楚室倾颓、朝纲昏暗,奸佞当道、谗言乱政。屈原胸怀家国,心藏济世,却屡遭排挤、报国无门,终抱石沉于汨罗。“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他以悲壮的一死,守住了心中的大义,千年之后,我们依然能从《离骚》的瑰丽辞章里,感触到他那颗滚烫的赤子之心。
一个民族纪念屈原,不只是纪念一位伟大的诗人,更是在提醒自己:在利益面前,灵魂是否还能站得住。
可反观如今,太多人把“吃亏是福”挂在嘴边,遇着不公不敢言,见着不义不敢争,把自我麻痹当豁达,把隐忍退让当修养,活成了阿Q式的人物,用精神胜利法掩盖现实里的懦弱与妥协。屈子若在,怕是要笑我们这般“自洽”,对不起这一身骨头,也对不起这大好天地。
潭水边最美的时候,还是晴日黄昏。
夕阳落下去,水面先是金,继而橙红,再慢慢淡成一种近乎温柔的灰。岸上的房舍、树影、远处的电线杆,全都倒在水里,轻得像一场无声的梦。风一过,水纹轻轻推着倒影走,仿佛连时间都被揉软了。这样的时刻,人的心最容易安静下来。你会觉得,人间其实并不总需要高声喧哗,一湾水、一缕风、一抹晚霞,足以让一个奔忙了一天的人重新学会呼吸。
只是寻常烟火里,总有意外插曲,打破岁月静好,也逼人看清世相。那日晚霞正好,水色澄明、倒影如画,一辆小车忽然停在路边,下来一个青年,拎着钓具,欲临潭垂钓。他步子有些急,没留神踩了一脚狗屎,新皮鞋沾了秽物,便立刻冲到潭水边清洗。洗来洗去,总觉得味道还在,气得一甩手,把整只皮鞋扔进了潭水里,穿着袜子就跑回车上,一脚油门扬尘而去。那皮鞋落水,激起一圈涟漪,好好的一幅晚霞倒影,顿时被搅得七零八落,许久才慢慢平复。
我立在岸边,望着重新归静的水面,忽然兴起,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远远掷了过去。波纹漾开,晚霞先散,继而又聚。就在那一瞬间,水面竟又浮起一轮月影,淡淡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借来的光。
我蓦然想起李白醉酒捞月的传说,心头竟一阵发闷,便又捡起石子,一块接一块往那月影砸去,砸得水波四溅,月影破碎。心里憋着那股愤慨,说不清是对虚幻的恨,还是对人心的叹:这世间,多少人追着影子奔跑,为了虚名浮利,丢了本心,甚至丢了性命,怎能不叫人警醒?
可砸着砸着,手就停了。愤慨有用吗?石子砸碎了水里的月亮,只要天空有月,潭水一平,影子不又回来了吗?我直起腰,抹去额上的汗,默默转身,望向太阳每天升起的东方。
与其砸碎什么影子,不如守住脚下的路。
你我若走对了路,日月山河自会为你让路。

▲霞光潭水 周小青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