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富贵丨舂陵秋水润义壤

█方富贵

▲古街长河　柏满富摄

一场连绵秋雨，把湘南盛夏最后一丝燥热，全揉进了舂陵河翻涌的浪涛里。

九月首个周末的微雨里，我与友人驱车奔赴舂陵河畔常宁白沙古镇。世人总爱追着晴光访古踏秋，我却笃信雨落古街长河，最能洗尽浮华，照见岁月本真。

车窗外连片油茶林浸在浅灰烟霭中，宛如宋人案头未干的水墨。连日秋雨涨满了三百里舂陵河，泛黄洪流裹挟着细碎泥沙奔涌北去，一改平日温婉澄澈，抖出湘南江河大半年积蓄的磅礴气魄。搁在数十年前，这样的连阴雨早把沿岸稻田漫成泽国，百姓个个揪着心熬日子。如今抬眼望去，河水滔滔却不侵岸、不扰民，两岸田畴安然、村落静立烟雨里，恰应了那句“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的古意。

本是周末居家歇憩的日子，可镇村道路、村居巷陌里，全是镇村干部撑伞奔走的身影。他们串村入户、巡堤查险，清隐患、访民情，在绵绵秋雨中，成了舂陵河畔最动人的秋光。

车刚停在白沙古街口，雨丝还在檐角轻落。一栋老旧空心房前，一位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正俯身整理防险标识，动作利落，全然不顾雨丝打湿发梢衣角。我随口搭话：“姑娘，这是你家？”她抬起身，眉眼弯出温润的笑：“这不是我家，我是衡东人，叫王晖，白沙镇副镇长。”寥寥数语，坦荡质朴得像舂陵河底被浪磨了千万遍的鹅卵石。话音刚落，她按牢最后一处标识，拂去衣角雨珠，转身踏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匆匆往古街深处逐巷排查隐患。

秋雨带凉意，人心有暖意。我站在烟雨里忽然懂了，今日舂陵河洪峰过境却安澜无险，正是无数像王晖这样的基层干部，把根扎进乡土泥里，把最动人的大义，全写在躬身力行的脚步里，从来不在豪言壮语中。

我们刚踏入白沙古街，六百年古埠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这条静卧舂陵河西岸的老街，明末清初因水埠而兴，曾是连通常宁、耒阳、桂阳、永兴四地的湘南水运码头，商贾云集，马帮络绎，日日赶圩，实打实“百日市场”，素有“小香港”之称，至今仍是湘南保存最完整的古商贸建筑群之一。

▲白沙古街　刘同钦摄

古街全长一千五百米，分上洲、中洲、下洲三段，街面宽仅三米，古韵从石缝间漫溢而出。先人铺就的一横两纵青石街巷，藏着朴素的生活智慧：街中平整青石板供人行走，两侧纵向石条护路固边，石面凿有铜钱纹排水孔，雨天速排积水不积涝，旱日蓄纳地气润街巷。一孔一石都是利民巧思，寄寓着乡土人家“聚水留福、相守家园”的心愿。数百年人踩马踏，整块青石板被磨得温润如玉，秋雨浸润后，石纹清晰透亮，抬脚落步间，触到的全是时光碾磨的痕迹。

沿河错落着十余座古码头，米码头、盐码头、煤码头依次排布，层层青石台阶直抵河面，青苔斑驳、纹路沧桑。沿街铁匠铺、篾匠铺、药铺、裁缝铺、烧饼铺鳞次相接，河上帆影摇曳、船号悠悠，街上吆喝连片、人声鼎沸，热闹繁盛了数百载。

如今古码头早褪尽喧嚣，青石阶静卧河畔，只剩舂陵河日夜奔腾，本土童谣还在古街飘着：“白沙街道弯又长，白沙豆腐嫩又香，白沙烧饼两面黄。”几句短话兜住古街所有风物，世代乡愁全拴进了青石板缝隙里。老炉现烤的白沙烧饼用本土茶油和面、裹着糖酥馅，外酥内香、圆平有致，藏着当地人“平安团圆”的实诚祈愿；河畔活水养出来的的酿豆腐、水豆腐，软嫩鲜香，一口咬开，全是老街人质朴纯粹的生活诗意。

我与好友驻足白沙古街边，望着滔滔舂陵秋水。这条湘江一级支流，从永州蓝山人形岭涌流而出，接住舜水、钟水灵韵，蜿蜒淌过嘉禾、桂阳，才正式得名舂陵河，横贯常宁白沙、荫田、烟洲三镇，最终在水口山镇汇入湘江，三百余里日夜奔流，养着两岸世代人家，泡出了湘南千年的烟火文脉。这里是东汉“龙兴之地”，舂陵侯千年传说与商周江洲城址，印证着这片土地远古文明的份量。唐代元结途经此地，写下传世名篇《舂陵行》，字字悲悯、句句为民。诗圣杜甫读后盛赞其“道州忧黎庶，词气浩纵横”，让一河秋水从此载满家国情怀。

同行友人柏满富俯身掬一捧微凉的舂陵河水，脱口吟出短联：“舂陵水暖；义壤人和。”短短八字，极简极雅。上联暗含苏轼“春江水暖鸭先知”的诗意，跳出春日时序，道尽舂陵河无论丰枯寒暑、始终以柔波护佑生灵的千年底色；　下联独创“义壤”二字，锚定本土“大义”千年文脉，把天地和顺、万家安宁的烟火期许，稳稳落进了脚下的土地里。

▲白沙古街　刘同饮摄

话音未落，身旁友人刘同钦抬眼望向烟岚漫卷的大义群山，顺势拓成长联：“舂陵水暖千村秀；义壤人和百业兴。”一眼收尽山河壮阔，一语纳住人文厚重，刚好接住了常宁人世世代代挂在嘴边的那句实在话：“义好水也甜”。

烟雨渐柔，舂陵水汤汤。回望白沙古街，心里一下子透亮了：湘南大地上最动人的大义，从来不是悬空的道理。它藏在舂陵河千年拍岸的浪声里，藏在古街人家飘着米香的烟火里，藏在基层干部踩着雨迹、挨户巡护的脚印里，最后全都熬成了这一方天地安稳如常的日常真味。

水因义而暖，地因义而兴，人因义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