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同钦丨义山枕水，养出千年仁心义骨
█刘同钦
▲御封“毘帽峰” 刘东华摄
山水是无声的史书。世人遍历湘南，多半奔着奇峰险崖去喝彩，或遁入古刹寻一份清幽，却极少遇见一处山水，能把天地的刚柔、帝王的御封、仙踪的传说与人间的烟火，不动声色地熔铸成一副铮铮“义骨”与脉脉“仁心”。在常宁东南，大义山奔马扬鬃，舂陵河汤汤如练，一刚一柔，厮守千年，硬是把白沙镇内的毘帽峰，滋养成了一座矗立着道义的文化坐标。
丙午仲秋，我与挚友三人驱车出常宁城区，穿三角塘、过荫田镇，市井声渐淡，草木气渐浓，四十余公里路途，山影层层叠叠扑来——大义山毘帽峰到了。
初见毘帽峰，才懂了什么是“一山昂首，群山俯首”。大义山脉数百里起势，于此猛然昂起龙头，牛迹石为脊，至圣寺作尾，整条山脉如苍龙盘亘，日夜镇守湘南。为我们引路的当地长者，身形精瘦，双目灼灼，抬手指着山巅，将那前世今生娓娓道来。此峰原名龙头峰，自带一股不容分说的浩然之气。明正德九年，正德皇帝泛舟舂陵河溯流而上，远见峰峦叠翠、形制庄严，恍若佛门毗卢法帽，又与南岳毗邻，遂金口御封“毘帽峰”。这一封，便为山野奇峰披上了皇家气韵，仙风与烟火，自此在一座山头共生。
沿山脚拾级而上，一条青石古道依山就势，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七里山路，将岁月的分量夯得结结实实。石阶已被历代的脚步磨出温润的包浆，缝隙里，苍苔死死咬住光阴，不肯松口。沿途怪石错落，乡人都说，那是女娲补天时遗下的灵石：有的临风玉立，像观音在江畔驻足；有的蜷身静坐，恰似老翁独对闲云。山风穿石而过，簌簌有声，竟比任何人为的乐音都更能抚平褶皱的焦虑。我想，此刻若有一个久困钢筋水泥的人在这里听风，他心底的毛躁，大概会像被水浸透的茶叶，一寸寸舒展开吧。
行至半山，松竹蔽日，红柱绿瓦从绿荫里探出头来，这便是静乐庵了。相传明时一位临武侯爷慕此地山清水净，始创禅林。“空山藏古寺，清风渡禅心”数百年梵音如缕，香火不绝，与云雾奇石对望成诗，将凡俗的百般心事，一一涤荡干净。
循古道继续登高，路旁那尊犀牛望月石静卧，姿态浑然天成，藏着元始天尊点化犀牛、岁岁望月归河的执念。终于登上顶峰，元帝庙在秋日暖阳下泛起温润微光，庙门之上，“果是名山”四字苍劲有力，两侧楹联道破天机：“乾坤皆到眼，日月正当头”。放眼望去，云涛在脚下翻涌，舂陵河如一条碧玉罗带，蜿蜒穿过田野山庄。山水相依，心境澄明，方知“智者乐水，仁者乐山”，古人诚不欺我。
▲千年舂陵河 刘东华摄
山是骨，水便是魂。毘帽峰的浩然大义，离不开舂陵河的温柔滋养。河水澄澈见底，游鱼细石历历可见。长河环抱阳嘉洲，田垄纵横，炊烟袅袅。河埠码头上，妇人们临水浣衣，木槌起落间，清脆的敲击声随波远荡，揉碎了一河静谧。流水声、浣衣声、笑语声交织，这才是最有生命力的岁月乐章。河湾深处，藏着白沙古街。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老屋檐下的玉米串和干辣椒，在秋阳下黄得耀眼，红得深沉。这里没有网红街千篇一律的喧嚣，只有结结实实、透着地气的日常。当地人肩挑手提自家的时蔬山货，聚在“百日市场”，叫卖声、寒暄声与潺潺水声融在一起。城市人苦苦寻觅的“诗与远方”，这里的人，本身就活在诗意里。
同行的本地文化人李柏，说起这方水土的故事，如数家珍。春夏之交，毘帽峰下牡丹次第绽放，传说有位牡丹仙子逃遁至此，石缝里钻出的花朵红的似火、粉的似霞，染透山坳。每年农历六月初一，乡民齐聚毘帽峰上“接菩萨”，香火沿着青石古道绵延而上，古谣与祈愿在庄严仪式里代代相传。秋收后，村里舞起龙灯，走街串巷，打糍粑的木槌声震响晒谷场，孩童们攥着刚从石臼里揪出的糍粑，沾一身米香，在田埂上撒欢。千百年来，这里的人就守着山的敦厚与水的柔韧，任外来的过客是谁，总会被一杯热茶迎进屋，听主人讲那些传了一代又一代的山中旧事。
此行最深处的震撼，反而不在山水盛景，而在某个时刻，我们似乎参透了这方山水绵亘千年的精神图谱。作家方富贵曾以故土为砚，蘸饱这山河气韵，提炼出“大义”精魂：以山水之仁泽被苍生，令万物并育而不相害；以人心之义匡正世道，使百态咸宁各得其宜。原来所谓的大义，不过是一份浩然之气，守一处岁月静好，让这股气，既如山风涤荡八荒，又似河水润物无声，最终化成滋养人心的甘露，让秉持它的人，能磊落光明地在这天地间安顿身心。
夕阳西垂，晚风拂袖，我们立于舂陵河畔回望毘帽峰，山影全都浸在荡漾的水波里，御封山名的帝王气度、古刹绵延的禅意香火、漫山牡丹的诗意芳华、代代相传的民俗香火、以及千年未改的仁义风骨，都化作寻常日子里的静好底色。
世间山水万千，多半供人赏玩，唯有此山水，可养心、可悟道、可铸魂。毘帽峰的刚，是守正不阿的义骨；舂陵河的柔，是包容万物的仁心。山水无言，却千年的时光践行着道义；岁月无声，却用一代代的传承滋养着良善。
仁育万物，是烟火生活里最温柔的底子；义正万民，是立身处世时挺直的脊梁。于时常中守一份仁心，于平凡中存一副义骨，不负山河厚养——这便是人间最大的圆满。
▲舂陵人家 刘东华摄
